第四十九章(1/1)
飞鸟的羽翼划破了水面,那是一切开始天翻地覆的一天。
那天的天色有点暗,杨蘅犹记得被塞上轿车、送往未知目的地时的惶恐,开车人自顾自说着“到晋军那去后老实点,别冲撞人家,指不定还能等到他们放你走”,令他心凉了大半,接下来果不其然是兵痞的羞辱对待,他说“我不是杨子奂的儿子”,但那些人并不听,扒光了他的衣裳,强迫他换上女装,甚至扬言要让他去接客。
突然到场的高抬贵手亦不是救赎,反而是彻底撕开了他掩盖多年的秘密,由内而外碾碎了他仅剩的自尊,于是他对那个人说,我恨你,对方答,那就恨吧。
杨蘅也不知道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
是东方巴黎的灯火太绚烂,被迫随行亦带几分迷幻;还是封闭已久的心太孤单,些许温柔竟足够令它变软。被迫承欢,一次次的互相折磨;意外怀孕,自杀式的暗中打胎,最后终于诞下了婴儿,不及满月却要离开太原,他身心俱疲,无处可说。
他受不了了。
怜悯或是臭骂都好,只要让他说出来。
白日的高温已经渐渐消弭了,窗外漆黑的天幕下,还有蝉不住嘶鸣,那拉长了的嗓音一颤一颤,挑得杨蘅心尖儿也跟着发抖,隐瞒了些过于不堪的细节,他已经把自己和薛临歧所发生的大概讲完了,接下来只等待母亲的一句回复,或者说是审判。
干枯的嘴唇,开了又合,崔丰玉几次想在杨蘅讲述时插话,万语千言却都止于唇齿,听杨蘅的经历跌跌宕宕,她的心也跟着起起伏伏,待杨蘅语声落定,只待她一句评价时,她数咽口唾,几经斟酌,最终,竟只道出声:
“哎,小蘅啊”
是一声悠长的叹息出口,而后世界仿佛也随之化作光点、纷繁崩落,这一夜,母子俩宛如回到了相依为命的从前,彻夜促膝长谈。薛临歧竟对她儿子做过那些事,难怪频频施以援手,原来是出于愧疚,这令崔丰玉十分惊讶,又得知敦洛乃儿子所生,更是令她震惊了。她自是心疼杨蘅,怨怼薛临歧,却亦无法发狠地恨起那人来,因此她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只安慰一番,并不敢做建议。
吐露完与薛临歧的事后,杨蘅变得越发萎靡,每天恹恹度日,对敦洛也疏远的明显,崔丰玉劝,他只道“孩子终究要还给薛临歧的,太挂念她不是自寻伤心么”又道“等放完假回学校,我心情就好了”,可怜她的小孙女,想来解铃还须系铃人呵。
就这样等到八月末,北平却传来了坏消息:受战事影响,学校开学推迟,具体时间待后续通知。杨蘅便只得滞留在家,他日日看报、听电台,十分关心北平的战事,对此,他的解释是:我是大学生,应该了解这些;快些打完,我就能回学校了;希望姓薛的赢,只是怕没人养敦洛而已,我可不想要小孩
然而,晋军的战况却在数个小捷后急转直下、渐渐劣势起来,直到九月中的一天,他一早起来,听见矿石收音机里播:坐山观虎斗已久的北军,终于公开宣布支持汴京政府了。
定鼎之音。薛临歧应该是输了。
也是,共和乃大势所趋,割据军阀的失败不可避免。但即便如此想,杨蘅还是十分难受,他破天荒地去内室看了敦洛,敦洛睡得香甜,看着孩子与父亲相似的眉眼,他愣愣的,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朝着中央军的胜利,战事迅速而毫无悬念地推进着,一周之后,原晋察督军兼省长、军事委员会副委员长薛临歧宣布下野,将军政大权尽数交出。至于下野之后何去何从,就不是他这种平民能得知的了。
战事平定后,北平便该开学了,辅大发出的通知是十月朔日正式恢复行课。出发前几天,杨蘅边收拾东西,边随口与一旁的母亲道:“仗不是打完了吗,薛临歧怎么还不来接敦洛,难道是打了败仗,女儿都不敢要了。”
“他不要正好,我还不想把孙女交出去呢。小蘅你放心上学,妈一定把敦洛养得白白胖胖。”敦洛是自己的亲孙女一事令崔丰玉十分欣喜,越发喜欢敦洛了。
“随便你,我无所谓,”杨蘅迅速冷下脸,“妈,你说到时候会是谁来接敦洛呢?薛临歧如今还能不能亲自出马?对了,不管是谁,你可不能透露你知道我和薛临歧的事了。”
“好好好”
东西收拾完,杨蘅却迟迟不肯启程,直到开学的前几天才买车票。
还在留恋着、守着,一些他不愿承认的东西。
出发前一天的傍晚,杨蘅又忍不住去看了敦洛,崔丰玉也跟了进去,欲言又止地守在一旁,摇篮里的敦洛正咯咯笑着胡乱蹬腿,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眨巴,浑然不知离别已至。
母子二人相对无言,这时,外面传来了帮工的唤询:“太太,大门口有客人来访了,但是我不认识,不知道该不该放进来。”
“什么人?”崔丰玉嗓音一扬,扔出句略显不耐烦的吴侬软语来,“怕不是又和前几天一样的江湖骗子。”
帮工正犹豫间,原本一直沉默不语的杨蘅却忽然来了精神:“我去看看!”
说罢,杨蘅便跑了出去,留崔丰玉在房中摇头叹气,心想这孩子又要空兴奋一场了。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丝丝点点的打在杨蘅睫上、发上,模糊了视野。院中的绿植显得格外苍翠,青石砖地面反射着粼粼的水光,生产过后的身子还不太爽利,杨蘅未到门口便慢下了步伐,喘起了气,于是他的视线便更模糊了,只剩棕木的大门,橙红的灯笼,朦胧间正是这个年代再寻常不过的人家景象,直到门扉被试探性地推启,有人影自缝隙透入——
许是雨水飘进去了,眼睛忽然有些酸。杨蘅驻足原地,那人影却动起来,迅速向他靠近,接着,有什么东西箍住了他——
是手臂薛临歧的手臂。
桎梏渐紧间,有熟悉嗓音唤声:“小蘅。”
眼眶一热,有热液簌簌涌出,接着,耳畔又想起恍如隔世的一句:“我来接你了。”
说罢,薛临歧稍微拉开二人距离,观察杨蘅的反应,杨蘅吸吸鼻子,眼看“”的前韵已经在喉头酝酿了,却忽而情态一转,推开薛临歧,别过头道:“什、什么叫来接我!我明天就自己回学校了,说好的,你只把孩子接走!”
薛临歧皱了皱眉,转提道:“我以为你应该已经去北平上学了。”
“辅大延期开学了,还不是因为你”话说到一半,杨蘅忽而住口,看薛临歧脸色无甚异样,他才小心翼翼问道:“对了你现在怎样,有余暇照顾敦洛么?”
“富贵闲人一个罢了,有的是时间,”薛临歧答,“而且我打算去海外避居一段时间——对了,先让我看看敦洛吧,我很想你,也很想孩子。”
“她”杨蘅正组织语言间,忽听得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
“这位是薛督军?”疑惑杨蘅久去不归,崔丰玉便跟来了。
“暂时不用这么叫了。”是平静的回答,没有回避,也没有不甘,倒是不显得落魄。
“是来接敦洛的么?”崔丰玉也走到门口,神情复杂地打量薛临歧。
薛临歧这次未穿军装,穿了套寻常的薄风衣并衬衫,他向着崔丰玉略一欠身,道:“是的,有劳崔夫人这些日子帮忙照顾敦洛了,我要带她一起去美利坚。”
“可是把敦洛带到外国去,你一个男人家家的,又请谁照顾她呢?”碍于杨蘅之前的叮嘱,崔丰玉欲言又止。
“娘敦洛是薛先生的女儿,他会想办法照顾好的,我和他约好了他来就把敦洛交给他。”杨蘅向崔丰玉使个眼色,希望她不要再追究了,他想薛临歧兵败避居海外,若连唯一的女儿都不能带在身边,未免太凄凉了。
得到杨蘅的附和,以为崔丰玉不知内情,薛临歧以一副理所当然的姿态向她颔首示意,并道:“敦洛无恙吧?我现在就接她走,我订了明天的票从金陵去上海,然后坐邮轮。”
“没事,好得很,她在里面,我带你去吧。”怕母亲露陷儿,杨蘅赶紧给薛临歧带路。
两人转身入内,崔丰玉只得也跟进去。薛临歧仔细看了敦洛,又寒暄几句,说是不好意思再麻烦他们,自己在外面订了酒店,这便要带上敦洛走了,三人走到接近大门,崔丰玉却忽然驻足,然而两个年轻人似乎并未注意,只目不转睛地前行,眼看就要跨出门槛,崔丰玉深吸一口气,大声道:
“我说,你们两个——”
惊得前方二人停步回头后,崔丰玉在冲动中停顿下来稍作思考,决定先将矛头对准薛临歧,于是她道:“薛督军,哦,薛先生,你害我儿子受了那么多苦,最后竟然还是丢下他,自己一个人带着孩子走么?”她知道杨蘅想不了了之,可她舍不得孙女,也咽不下这口气。
短暂的愣神后,薛临歧未表现出太大惊讶,毕竟从一开始崔丰玉的态度就有些不自然,他一动不动抱着孩子,沉声道:“夫人还是知道了?那您知不知道我何尝不想补偿小蘅,不想带他走,但是他不肯,从头到尾都不肯。”
“娘!”杨蘅一下扑过去打断崔丰玉,他边将母亲往里拽,边急道,“不是说好了你怎么哎!我什么都不需要他做!我只要他和我再无干系,让我安安静静的上学!敦洛是我的耻辱,我只想当自己没生过这个孩子!你别多事了!”
杨蘅一边发狠拽她,一边嘴里歇斯底里地呐着,崔丰玉却纹丝不动,只死死盯着薛临歧,咬牙切齿道:“杨蘅说不肯,你就由着他不肯么?他是个什么死脑筋、倔脾气,你如果连这点都没摸透,是怎么敢、哪来的脸要求他给你生孩子?!”
“我我不想强迫小蘅,毕竟因为我一开始的强迫,给小蘅造成了很大的伤害,所以我,总是”面对受害者母亲的质问,饶是薛临歧,也不禁惭愧地吞吐起来。
“我是敦洛的亲外婆,我不同意你带她去国外,除非小蘅和你一起去!”
忽然来了一阵风刮得灯笼哗哗作响,中年女人的声音如同一阵惊雷,在门口的三人间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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