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结局(2/2)

    “手拿开!”杨蘅挥开薛临歧,又摸索着确认了一下自己头顶上的草帽,“这、这草帽上面还有花呢,分明是月份牌上小姐太太戴那种女式的!”

    “嗯。”凝望着他,薛临歧沉沉应声。

    腾出了手,杨蘅又扁着嘴巴摸了半天头顶的草帽,终究是没取下来。到达码头,轮船尚未泊定,二人站在篷底候着,面对无限延展的海平线,杨蘅不禁道:“这一去,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国。”

    “小蘅!”又是连串的自卑叩问,加上灼人的热泪,薛临歧一时手足无措,只用额头抵上杨蘅的额头,手握着杨蘅的手,紧了又紧,深吸好几口气后道,“不是的,小蘅,这不是谁施舍给你的,是你这么多年背负着那样的身世还努力坚持活得优秀应得的,所以不会轻易消失。去了国外,就是我们一起努力抚养孩子、适应那边的生活,还要做些有意义的事,嗯?所以不要想那些莫须有的所谓命运了,你不是大学生吗,要信赛因斯。”

    应他的要求,师傅为他修了个寻常的男士短发,然而他发质本就柔顺下垂,发量又厚,加之额前几缕刘海,乌发老老实实地贴着脸颊,看起来还是乖巧得紧。

    杨蘅转身拢了拢敦洛的襁褓,边道:“落叶终究还是想归根,何况我妈还在国内。”

    “你也来顶帽子防风吧,时髦着呢!”手保持按着他的头,薛临歧笑道。薛临歧自己戴了顶呢帽,想来防风之外,更多地是不想被认出。

    “那,约定好了,”那双眼睛仍弥漫着莹莹泪花,其中闪烁着的却是前所未有的希冀光芒,“要一起努力。”

    客轮未至,薛临歧忆及过往,叹了又叹,最终腾出只手握住杨蘅的,道:“这样,等战争结束了,中国统一了,我们就回国吧,就和伯母一起,还有敦洛,住在金陵——说起来,伯母一个妇人留在南京,希望她安康才好。”

    “嗯。”迟疑着发出声鼻音,杨蘅翻个身,将脸埋进薛临歧胸口,薛临歧伸手揽他,却在指尖划过他脸颊时感到了一抹湿意,以及怀中人微微的颤抖。

    青年吸吸鼻子,眼角一弯,挤出了大串的泪水,口中却是发出了一声坚定的:“嗯!”

    “没事。”杨蘅摇摇头,“我的老师教导过,有些信念,秉持在心中就够了,若非要特立独行地表现出来,反而成了矫揉造作。”,

    “没关系,差不多的,”挪揄罢,见杨蘅单手抱得艰难,薛临歧伸手道,“抱累了吧,换我来抱敦洛吧,登船的码头就在前面了。”

    薛临歧压低了声音,继续道:“我当时本可领军反扑,做最后一搏的,但我直接投降了,就是想着,罢了,国将不国,何必还为一己私利割疆裂土,他若能统一便让他去吧。”

    “断发也要收起来?你不嫌看着渗人么。”杨蘅转过座椅来,打趣他。

    第二天早上,二人带着敦洛准备去指定码头上船。薛临歧订的乃是两张豪华游轮的票,这等经济状况让杨蘅着实有些好奇他下野时是如何斡旋的,以后再问吧,或者,并不重要杨蘅正边走边思索时,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扣在了头顶,他惊呼一声,抬眼却只见黑压压的帽檐,抬手摸一摸,却摸到了薛临歧的大掌,原来是薛临歧给他扣了顶草帽,嗯,方才耳边似乎是隐约有人在叫卖这个

    “放心吧,我妈身体恢复得还行,家里还有熟识的帮工照看着,不会出事的。”杨蘅回握了薛临歧的手,“那就说好了,等战争结束,我们就回国,不会太久的,一定能等到那一天的。”

    杨蘅原本的哭腔梗了几梗,似是被薛临歧滑稽的英文发音逗出了几分笑意,他抬手,使劲抹了抹眼,而后,仰头正对上薛临歧的视线——

    “不嫌。”口中斩钉截铁地答了,薛临歧目不转睛地盯着新修了短发的杨蘅。

    “不错,很适合你。”拍拍杨蘅的肩膀,拉他站起,薛临歧付了钱,拿着捆好的一条头发,带杨蘅离开了理发店,又找地方给杨蘅买了几套日常西装,最后去江边散步。

    “怎、怎么样,不奇怪吧?”杨蘅被盯得有些害羞,垂眸看看地板,又抬眼看看薛临歧,讷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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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吃过早饭,二人便收拾好行装,抱着孩子去往金陵火车站,登上了开往上海的列车,再经过几天几夜的行驶,火车于傍晚到达目的地,所订船票乃下一日清晨出发,薛临歧便与杨蘅订了间酒店。吃过晚饭,再哄睡了敦洛,杨蘅说他想出去转转,顺便把长发剪了。

    “你”薛临歧也低下头去,与杨蘅四目相对,果然瞧见了,微弱月光照耀下,青年面庞上簌簌滚落的泪珠——

    比起情侣间的承诺,这话更像是国人同胞之间的鼓励。抱着幼女并肩跨上登船阶梯,两人最后回望了一遍沪上故地、祖国的土地,背后是蓝天大海,白鸥飞翔。

    “哎,”薛临歧忽而叹了口气,“姓姜的,前脚才在中原收拾完我们这些军阀,后脚又在南边和农民打起来了,这中国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一统。”??

    “呜啊————”被薛临歧发现了,杨蘅索性放声哭泣起来,他一边抽噎、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真的吗?我真的配拥有爱人、拥有孩子,可以放下自己是双性人这件事、抛开自己的生父,没有负担地去新天地生活吗?我真的没有受到什么诅咒?你许诺给我的一切,真的不会哪一天忽然就如烟云般消散了?”

    晚风吹拂,听着汽笛,望着不远处的繁华灯火,惬意得紧。想他薛临歧从前也是个有排场的人,出入少不得要几个跟班开路,如今脱了军装,寻常地隐于人海,身边只一人相伴,感觉倒也不错。

    ,

    起风了,衣角翻飞,薛临歧的嗓音似乎也带上点沙哑,杨蘅无言地听着,默默按了按顶上草帽。

    “你舍得?”听闻杨蘅的要求,薛临歧颇有些惊讶。

    杨蘅答得平静:“我一个男人到国外去还留这一头长发,不就彻底成异类了吗,而且日常生活也不方便。”

    哭得泛红的脸颊上热泪纵横,唇角眉眼却尽是安详笑意,月光自窗牗筛入,映亮了一张表情奇特、笑中带哭的脸,薛临歧却觉得,那是他见过的世界上最美的表情了

    “嗯,一定能等到的。”仰头注视邮轮缓缓停靠,被笼罩在巨大阴影中的薛临歧喃喃道。

    杨蘅则是好奇地眺望着四周,从前听说外滩繁华、万国港口阜盛,然而即便到了上海也无暇游览,如今亲临,果然名不虚传!只是,他们出来这么久,敦洛会不会已经醒了,会不会哭?还是要快些回酒店的好

    “你这一头长发生得好看,我都怪舍不得的,看你以往也爱护得很,大可不必为了旁人的眼光”

    “还没出国呢,就想着回国了?”

    为什么说着头发,却又提起了信念?薛临歧似懂非懂,但他能感觉出杨蘅的心态豁达了许多,总归是好事,于是他便应下,带杨蘅去找了家新式理发店。他坐在一旁,看着杨蘅三千青丝自冰冷的理发推子下坠落,心中深感可惜,于是叫店家把头发拾起来包好了,他想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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