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1/1)

    07

    毫不意外,成顷又发烧了。

    这次私处新伤叠旧伤,红肿发炎,以至高烧不退。

    成顷意识模糊,睁不开眼,只知道自己躺在一个比上次发烧时松软舒适的地方,周围的一切都像云一般柔软。恍惚间,以为自己已经离开了那具美玉般精致的身体。

    右臂凉凉的,有什么像水一样的东西正从哪里注入。

    是在输液吗?

    难道还停在那身体里?

    可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像躺在云端?

    须臾,右臂的凉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热。

    这又是什么?

    他努力思索,想那大约是一个暖手袋。

    看来当真是在输液。

    不过送暖手袋的是谁?经理吗?还是医生?

    不管是谁,醒来后一定得好好道个谢。

    如果还能醒来的话。

    思绪再次陷入空茫,耳畔似乎有滴答滴答的声响,像催眠的音符一般。他晕得厉害,想起小时候跟人打架,摔折了手,输液时又哭又闹,母亲忙着哄他,忘了给他准备暖手袋。

    药水温低,天热时还好,寒冬腊月时若是输得久了,整条手臂都冻得难受。

    是肖衢送来一个温度刚刚好的暖手袋,小心翼翼提起他输液的手,枕在暖手袋上面。

    “你真笨。”小小年纪的肖衢臭着脸,伸手摸他的额头。

    他觉得自己的眼眶又热了起来,想抬手抹一抹,却无法动弹。

    什么时候喜欢上肖衢的已经说不清了,从小一起长大,穿开裆裤时就认识,小学、初中、高中,从玩伴到哥们儿,从哥们儿到一厢情愿。

    肖衢就像长在他心口的劫数。他喜欢肖衢,无数次想着肖衢自渎,肖衢眼里却只有一个漂亮的男人。

    那人叫沈棹,与他二人同龄,自幼娇气,生得跟女儿一般,深受院里长辈们的宠爱。

    到了青春期,同院的男孩子开始往五大三粗、黝黑似碳的方向发展,肖衢也开始练肌肉,唯有沈棹还是瘦弱白皙,只是个子长高了,整个人出落得越发清秀。

    肖衢老是将沈棹挂在嘴边,还冲沈棹吹过口哨,欣赏、倾慕、喜爱之类的词就差没写在脸上。

    那时候肖衢最喜欢说什么来着?

    “我刚才碰到沈棹了,几天不见,他好像又白了一个号。你呢,我才一个上午没见,怎么就黑了一个号?”

    “隔壁院儿的陈狗在追沈棹你知道吗?啧,就陈狗那一身膘,还想染指我们院花。”

    “沈棹居然打算高中毕业后去当兵,还跟他爸搞了套军礼服,穿着特有气质。盛羽,下次你也穿军礼服给我看看?哎你又黑脸?人靠衣装嘛,虽然你黑了点儿,但军装能挽回你的气质啊信不信”

    沈棹,沈棹,来来回回都是沈棹。

    肖衢喜欢沈棹这件事,在当年,是院里同龄人之间公开的秘密。

    盛羽心高气傲,将少年人发疯一般滋长的爱恋捂得严严实实,不露分毫。只是与肖衢相处得越发不自在,不是刻意挑衅抬杠,就是莫名其妙地躲避。

    肖衢待他还是跟以前一样,该开的玩笑一个不少,该打的架一场不落,光明正大,磊落坦然。

    这便是心里没有鬼,不像他。

    肖衢喜欢沈棹喜欢得尽人皆知,和他当兄弟也当得尽人皆知。

    当年年轻,觉得以兄弟这种身份和肖衢腻在一起也挺好。后来方知,世上没有什么关系,能比恋人更长长久久。

    父母终究会离开,兄弟会有自己的家庭,唯有恋人,会相伴一生。

    只是这个道理,他明白得太晚。

    高中毕业后,他进了部队,沈棹也进了部队,不过他去的是野战营,而沈棹去的是机关单位。

    机关兵倒挺适合“沈公主”的风格,当个仪仗兵什么的,军礼服一穿,那叫一个风姿绰约。

    肖衢没入伍,走了念大学这条路。

    沈棹所在的机关单位与肖衢的大学同在一个城市,隔着不过几条街。

    可想而知,只要肖衢想,就能随时看到沈棹穿军礼服巡逻站岗的模样。

    真他妈的

    从新兵连熬到侦察营,从侦察营闯进特种部队,盛羽有时看着镜子里一身血与汗的自己,都会想到沈棹穿着整洁军礼服的样子。

    生得漂亮的人,无论男女,都是被偏爱的宠儿。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肖衢喜欢沈棹再正常不过。

    谁不喜欢美人呢?

    难道喜欢又黑又糙的自己?

    他冲掉脸上的油彩,脑袋抵在水龙头下冲了许久,抬起头,看到一张与“漂亮”“白皙”毫不沾边的脸。

    好像又黑了,眉骨上还留了道疤。

    而沈棹在机关单位那种养尊处优的地方,断然不会受伤留痕。

    火气与妒意突然涌上心头,他像浑身力气没处使似的,一拳将镜子砸了个粉碎。

    吃处分不说,手还受了伤。

    在黑屋里待了几日,他焦虑地试图忘掉肖衢,但根本做不到。那种经年累月的感情已经在灵魂里开枝散叶,若是要连根扒掉,那他便只剩一具躯壳。

    年岁渐长,他想跟肖衢告白。

    十来岁时好面子,喜欢这种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不仅说不出口,还百般隐藏,好似爱上了一个人,便是最跌份儿的事。

    如今在军营里待了三年,旁人无法想象的苦吃过了,旁人无从见识的危险经历过了,心境才渐渐变得坦然。

    想要让肖衢知道——我喜欢你,从很久之前起,我就不再将你看做兄弟。

    被拒绝是肯定的,被取笑也没关系。但他一定要说出来。

    特种部队不同于其他部队,执行的都是实战任务,万一有一天

    21岁时,离家三年,他终于有了难得的假期。

    但到了家才知道,肖衢已经出国留学。

    难过说不上,失落却是有的。已经三年未见,这次见不上的话,以后便不知什么时候能见面了。

    他是现役特种兵,身份特殊,无法出国,在家里消磨完了假期,归队之前意外见到了沈棹。

    沈棹升了军官,穿的正是军礼服。大约因为在部队里锻炼了三年,身子骨明显硬朗了许多,脸上的阴柔换做英气,挺拔如松。

    别说是肖衢,就连他自己也情不自禁多看了沈棹两眼。

    啧!简直邪性。

    上车之前,他又看了看自己,黑不溜秋的,一副兵痞子相。

    不由得想——让我选,我他妈也选沈棹。

    后视镜里,是他自嘲的笑。

    特种兵也有军礼服,只是极少有机会穿。

    归队之后,队上碰巧有个活动,需要着军礼服出席。

    他换上军礼服后打量了自己半天,自言自语道:“骗人。”

    肖衢曾经跟他说——人靠衣装嘛,虽然你黑了点儿,但军装能挽回你的气质啊信不信?

    信你个头!

    他看着镜子里凶神恶煞的自己,认输般地想:这衣服还是沈棹穿着好看。

    转过身,才发现自己被发小秦黎给偷拍了。

    一起长大的兄弟,就他与秦黎混成了特种兵。

    他作势要抢相机,秦黎死活不给,两人闹了半天,队长来了才消停。

    他忘了问秦黎,你偷拍我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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