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秘密(1/1)
园子里的紫荆也该谢了。
那一片片残破干枯的花瓣已经不那么艳,纵使对枝干尚有所留恋,风肆意一吹便七零八落,在空中无力地飘着,然后落到潮湿的地面上,被尘土所污。
摊开手掌接住了一片薄红,此景蕴含的神伤,只有皇子心里知道是什么滋味。
少年的脸上染上几分抑郁和悲怆。那是平日里绝不可被他人捕捉到的直达心灵深处的脆弱的窟窿。他可以被别人认为是为了什么事而感到悲伤苦恼,唯独这件事不能够。
甚至连存在也要被抹去的事,宫中唯恐掩盖不及的旧闻——别的人自然能早忘掉就忘掉的。
唯独他不能忘。也不可能忘。
“慈闱溘逝日,恰羊蹄尽败。”双唇微张念起的这句诗,字字刺入心底。
——是时候也要看看母亲了。
皇城西北方有座荒芜的后山,山脚正对着的那一面宫墙上有个意外被山上滚下来的石头砸穿了的裂缝,这个裂缝也够宽,能让身材娇小的人进出。
多亏了这个裂缝,他和贴身侍奉母亲多年的宫女一起来到了那座不显眼的后山,找了一块看上去很不错的风水宝地,给他的生身母亲在那竖上一座像样的墓碑。
本来应该入土为安的肉身没有了,但至少要有名字留在这里,证明曾经有那样一个温柔美丽的女人成为过他的母亲。
还有当今圣上的名副其实的妻子。
女人被她无情的丈夫下了一道“被世人彻底遗忘”的旨意。当年不到十二的皇子作为她的孩子,却连母亲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
连作为念想的棺木、葬礼、陵墓都没有。
一个也没有。
作为孩子的他无法明白自己的父亲为什么会暴戾至此,为什么要那样对待他的母亲,为什么要留他一个人承受这样刻骨铭心的绝望。
那一天,母亲被奉旨闯入后宫的侍卫带走时,只回头一如既往地笑着对他嘱咐:“幻以后我不在了,要乖乖地照顾好自己哦,不要让你父亲操心。”
“我不要!娘你要去哪里!?我也要去!”
“一个很远的地方,你不可以去的哦,你要留下来,好好长大”
然后皇子看见了母亲的脸上滑落的泪水。
即使不知道母亲被带走后将要去哪里,做什么,皇子也本能地抵触着这一切,冲上前去使劲拉扯把母亲的手腕抓得通红的侍卫。
“你们放手!!不许带走我娘!!!!呜呜呜!!”
泪水吧嗒吧嗒地掉下,却无法让事情发生一丝变化。
“二皇子殿下,请别碍事!”侍卫面露难色。皇帝下了旨意带走皇妻,但误冲撞了皇子就难办了。
贴身宫女萱姑姑见状上前拉开了皇子,蹲下把他搂入怀中安抚。
“殿下,我们先在这等着吧。没事的她不会有事的,乖”她嘴上故作冷静地说着,自己悄悄抬头看了眼主子,脸上也难掩悲伤。
皇子被温柔的姑姑搂着,背对那随着一干侍卫远去的母亲,瞬时也像被抽干了回头再看的勇气,把布满泪水的脸庞深深埋入对方也十分纤细的肩膀上。
混乱的人们走远了。
那日后再也没有母亲的消息。萱姑姑知道后来的情况,脸上不好看,嘴上不说却也没能瞒住。皇子在宫里闲言碎语中已经得知了自己已经永远丧母的事实,也成了人们口中“可怜的小皇子”。
只单纯地恨着那个万人之上的强大男人,即使自己身体里也流着那个人身上的血液,即使那个人还是自己的父亲,即使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自那之后,东殿和周围,知道内情的相关的人,包括宫女太监侍卫,也都被清理掉了一批。
这下连和母亲一样疼爱自己的萱姑姑也走了。
留下来的人,全是只有“皇子失去母亲之后性情大变”这等浅薄认识,而不知前因后果的家伙。
【何不顺便也把幻儿也一起清理掉?父亲。】
皇子时常那样想。
体内的来自父亲的残暴血液,对他而言既是护身符,又是摆脱不去的诅咒——如果还像以前一样弱小,不但无法保护母亲,连自身也难保,说不清哪天就像路边的杂草一样被清出去,连尸首也见不到。
是皇子如何?他还有优秀的哥哥深,他不是唯一一个。
而且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在褪色的墓碑前放上一束刚在后山采来的开得灿烂的花。那些都是母亲生前喜欢采了摆在室内花瓶里的品种。
这样的动作已经重复4年。
“母亲,我有好好听你话,每天都变强一点呢。有太傅陪着我,现在每天都很开心,请不要担心。今年已经十六岁成年了,虽然父亲没有管我成家的事,可是啊,我也不打算做那种事。”
这样的自言自语已经上演四年。
仿佛那块石头能替他到黄泉之下传达对母亲的思念。
“沙沙~”
树叶摩擦的轻微声响从后脑勺传来。皇子警惕性地往声源方向望去。
太傅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安静地旁观这个场面。
“太傅!?你怎么在这?!”
按理应该除了他自己没有别的人会知道这个地方才对。
“你又跟踪我?”奇怪的是,这个秘密地点被太傅知道了,他内心波动又不太剧烈。只是太傅的无处不在让他略感不爽。
虽然这样的无处不在也同时让他莫名地感到很安心。
“嗯。”太傅倒是爽快地证实了这个疑问。出于庙会事件的经验,皇子的伤才康复不久就单独出了东殿,让他怎能不感到不放心地偷偷跟着去?
“不过倒是发现了殿下你不为人知的一面呢。”
太傅那么平淡地说着,却没有逗弄皇子的意思,他脸上还恰到好处地表现出拜祭时应有的肃穆。
他以为他早就看穿了皇子,但刚才他所看到的一幕却往他脑袋里砸下一锤,告诉他,皇子内心沉积的事物远比他想象得多得多,也厚重得多——只是对方不愿意在他面前拾起罢了。
“你!”皇子对于这个来打断气氛的人感到愠怒,可对方没做什么失礼的事,在庄严的墓碑前又不好发作,只叹了口气。
“请您别把看到的说出去。”
太傅也是知道场合的,他知道这个地方对于皇子来说意义非凡,也没有必要在自己也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再胡乱节外生枝。
皇子那样对他说,必定有其理由。
之前他只奇怪为何皇子的生母从不现身,或许是去世已久,但事实并不那么简单。关于她,到今天他也才看到这一条线索。
皇子那样的悲伤的神情,他之前从未亲眼见过。皇子跪坐在碑前蜷着的背影,也让太傅无来由地心疼。
“抱歉或许今天我不应出现在此。”双手别到背后,太傅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不知道该如何作更多辩驳。
皇子扶着膝盖站了起来。“多个人也好,热闹些。”然后转身离开石碑,走向太傅,“回宫吧。”
“嗯。”太傅答应道,转身寻找下山的路。
多水时节,山上到处困着氤氲的水汽,地上的泥土和石块也湿漉漉、滑溜溜的。
就像以往一样,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但太傅这次拉过了后方的皇子的手,然后紧紧地把它牵好。
太傅温暖厚实的手与皇子有些发冰的四指相勾连,就像要通过掌心的温度把无声的关怀尽数传递过去一般。
尽管离山脚不远,却仍然无法想象这个养尊处优的孩子,以前如何一次次克服山野的危险,独自来到这个地方的。
“抓紧我。别放手。”
男人表面没说出什么,却用行动默默地向少年表达着这样那样的决心——在这条山路上,想要陪伴着他,让他不再孤独一人。
这让在身后紧跟着的少年有些无所适从,而又感到别样的安慰。皇子低下头,情不自禁地发出太傅并没有发现的欣慰的微笑。
某种美丽的心意似乎已经被接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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