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枝不栖-Chapter 12(1/1)
孟平舟站起来的时候还打了个趔趄。君予伸出手轻轻扶住他，又把手收了回去。
等待他们班师回朝的后勤人员早已在隔离区外列队整齐，见他们走过来，连忙为他们披上毛巾。
他注意到后勤人员旁边还夹杂着一些带着安全帽形似矿工的人，正不住地想往队里挤，又被粗暴地踢出去，还被附上几声“这么着急进去送死啊！”的呵斥。
“那是什么人？”他问道。
“附近铀矿的矿工。他们想趁着这个机会进去捡一点残骸上能卖的东西补贴生计，”君予司空见惯地答道，“每一次都能看见。”
或许是因为“门”的缘故，十七区是整片大陆上铀矿最为丰富的地区，凡是在其他区域无法谋得生计的穷人便纷纷来此寻找开发铀矿的工作，而其他区也乐得把这个差事交给十七区。这造成了它自身经济畸形，暴力流血事件层出不穷，几乎可以被称为罪恶渊薮，联邦政府因此特意针对十七区制订了《紧急时期公共安全条例》与《报道管制法》，旨在防止十七区的事态在周边地区造成负面冲击。就这样，十七区以它的血肉与工人们的汗水支撑起了大半个大陆的能源消耗，，但它又极少在众人的视野中现身。与此相反的事，跟十七区毗邻的二区近水楼台先得月，除去离得太近的郊区，俨然就是仅次于中央一区的繁荣城市。
他曾经是这样以为的，今日回想，他不禁疑惑《紧急时期公共安全条例》与《报道管制法》究竟是为何而存在。至少他的前十六年的人生中，从未知道有影这样骇人的存在。
那么这些矿工呢？他们怀揣着最后的生存希望来到十七区时，是否也曾知道自己将与这样的怪物成为近邻？
这时周渺走了过来，不顾众人的劝阻拉开警戒线走动了一会儿，就对后勤人员说：“污染残留值到安全值以下了，就放那群穷鬼进来吧。”
那些矿工耳朵倒是很尖，听到这话撒腿就往里面溜，一副轻车熟路的模样，不多时就有人为了飞机的火控系统打了起来，一个人把另一个踹倒了。
孟平舟不想再看，扭过头去，周渺一脸不耐烦地走了过来：“我真受不了他们，要是拉不住，他们恨不得刚结束就跑进去，又不穿防护服，因为这样不知道死了几个了。“
“他们过得很不好吗？”
“废话，你以为矿工是什么好活，”周渺对他的无知烦躁地说，“每天有的吃就不错了。”
“这个地方的铀矿是归谁管的？这样不违反劳动法吗？”
“哈哈，你在第十七区讲劳动法？那你去找易尔莎理论吧，”见他不解，周渺难得耐心地解释了几句，“瓦尔诺的女儿。她在她爸死了以后就接管了他的集团，现在可是新闻上的坚强女性了。你要是去找她说，她说不定真的会通情达理一下呢，毕竟她当时抱着你哭得可伤心了，是不是？”
孟平舟震动了一下。他还能回想起那个一夕遭逢剧变，只能抱着他嚎啕大哭的脆弱女子，无法将那个形象与眼前这真切的剥削联系起来。
君予看着他纠结困惑的表情，站起身来，说：“我要回去了。”
“哦，好的，”孟平舟这才从自己的思绪里苏醒，“我们走吧。”
他乖乖跟在君予后面走上了飞机，一直看着地面，偶尔抬起头来，看看前方那个柔美的身影。君予的双腿尽管颀长却并未在膝盖处明显分节，线条只在大腿与小腿处稍稍弧起，流畅地自上而下到细细的脚踝处，步履不大，又轻盈又笔直，在松软的土地上留下一个个浅浅的印记。
孟平舟不知为何突然心绪激荡起来，他站定说道：“刚才谢谢你了。”
他知道君予一定会问他为何，于是鼓足勇气大声说：“那时候我确实很害怕你安慰我来着吧？所以谢谢你！”
君予在原地顿了一两秒，继而又向前走去，而孟平舟的心情已然轻快了许多，又蹦蹦跳跳起来，还去踩君予留下的脚印。
一直到他们上了直升机，君予才开了口：“你已经不生气了吗？”
“不生气了，”孟平舟起劲地说，“看到你打那个家伙的样子就不可能再生气了吧。”
君予眨了眨眼，似乎是不理解这两者之间的关联，但对这个结果颇为满意。
“反倒是，”孟平舟又严肃起来，“你一直以来都在跟那样吓人的东西作战吗？在我们看不见也不可能知道的地方？”
他看了看君予的肩膀，这时他莫名地有种冲动，想要去搂住那温软的肩头，但是他最终只是拍了拍君予：“因为报道管制的关系，这些事情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吧。你辛苦了。”
“我不在意。”
“我在意啊！”孟平舟理直气壮地说，“有朝一日能够被大家知道就好了！”
“嗯。”君予微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
一个十字映射在君予的掌心上。他合上眼咬住下唇。
“要开始了。”周渺提醒道，按下按钮的同时一束光穿透了他的手掌，在那原本白净的手上灼出一个空洞，随后烧焦的边缘部分立即开始向内愈合。
非常痛。但是他已经习惯了。
随着空洞完全消失，周渺也记下了他的恢复速度，然后说：“比上次还要强一点，这倒是不错，只不过这次敌袭太意外了。我去查了监测装置，并且全部重启了一次，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父亲，”君予突然打断了他，“小舟现在的工资水平是多少？”
“你问这个做什么？”周渺觉得奇怪，但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一个月去掉税大概是三万邦左右。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这样的便宜工作了。”
“他欠的债呢？”
“大概两三十万吧，而且有一部分利息是很高的，另外他母亲现在的住院费大概一个月就是一万邦左右，一时半会儿是还不清的。你很在意？”
“不，”他微微摇头，放下心来，“继续吧。”
周渺耸耸肩，将光标切到他的另一只手上，将按钮按了下去。
这一套流程哪怕重复了几十次，他也还是能清晰地感到被烧穿的痛苦，因此他走出来的时候有些虚弱，孟平舟早就体检完毕了，一直在门口等他，见他面色惨白，立即上来扶住他，说：“不要紧吧？早上没吃东西低血糖了？”
“不要紧，”他勉力说道，还是合睫倚在孟平舟胸口稍事休息，复又睁开眼看了看孟平舟原本在读的悬浮窗，“微积分？”
“啊——”孟平舟有些不好意思，“我十六岁之后就上不起学了，所以就没有再学，现在就想着有空能不能捡回来，但是果然还是很难。”
君予将内容大概扫过一遍，然后说：“我可以教你。”
“真的假的，”孟平舟有些惊讶，“你学过这个？”
“当然。不如说你想学的大部分科目我应该都会。”君予从他怀里脱身出来看着他，并不似在开玩笑。
“话不要说的太满，”孟平舟不服气了，“微积分第一基本定理是什么？”
“不定积分是微分的逆运算。”
“那，格林定理是什么？”
“封闭曲线在平面上的双重积分。”
“曾经的美国的首都在哪？”
“华盛顿。”
“等等，不是纽约吗！”孟平舟睁大眼睛。
“是华盛顿，”君予叹了一口气，“小舟，这是常识。”
“我还没有输！”孟平舟大声说道，已经有了战意，“《波茨坦公告》是谁签的？”
“杜鲁门、丘吉尔与蒋介石。后来补上了斯大林的签名。”
“1179023902738等于多少？”孟平舟最终自暴自弃地说道。
“虽然是可以算给你，但是就算我说了你也不知道答案吧？”
“我讨厌你，你走吧，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孟平舟委委屈屈地撅了撅嘴，“世界上为什么会有你这样的人啊？”
因为在孟平舟冒冒失失地冲进来之前的，几乎静止的漫长岁月里，只有这些人类智慧的沉淀与他作伴。
这些话他当然是不会对孟平舟说的，他也不着恼，只是说：“现在你相信我了？”
“还没有！我还有别的问题！”孟平舟气势十足地伸出手来，“提问！抹茶口味的威化吃起来是什么样的？”
他怔住了。这当然是一个他不可能回答的问题，他们两人都心知肚明。思索片刻，他如实答道：“不知道。”
“哈！这是当然了，每个人都应该有不知道的东西嘛！”孟平舟得意地拍了拍他，“就让我来教你吧！刚吃进去的时候有一点苦，但是化开之后就会变得很香，还有一点牛奶的甜味，就算咽下肚子去很长时间都能感到那种清香的感觉，是最完美的味道了！”
他看着兴奋不已的孟平舟的面庞。此时孟平舟完全不似是一个已经成年的男性，而是一个有些好面子、谈起自己喜欢的食物就激动的大男孩。这个人母亲病危、欠了两三十万的债、或许再过一年，最多两年就会死去，本人对此也都知道得明明白白，但他眼下还是非常快乐地向君予比划着，尽量让君予感受到他最喜欢的味道。
君予从没学过怎么应付这样的人，循着本能说了一句：“听着很好。”
“当然很好！”孟平舟说，“有机会你一定要试一下。”
“那是不可能的。”
“那当然是有可能的，”孟平舟将两手交叉在脑后，然后又回过头来，“以后微积分就拜托你啦。”
“等等，”他叫住了孟平舟，“今天不回区了。”
“诶？去哪啊？”
他没有回答，只是甩开轻快的步子走向另一边，知道孟平舟一定会好奇地追上来。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