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枝不栖-Chapter 18(1/1)
孟平舟一直无意识地攥紧君予的手指走在周渺后面，掐得原本白皙的指节都微微泛红，君予倒也不提醒他，由着他拉着自己寻求支柱。
周渺的表情难以揣测，只是一路走在前解除遇到的任何警报，还不耐地抱怨了两句：“我不记得有这么多啊！”
等到行至中央电梯，周渺停住了脚步，对君予示意：“你知道怎么做的吧。”
君予曾向孟平舟解释过，自己的定位并不依靠植入芯片，而是直接使用念华回路的痕迹。君予体内的回路过于强大，会影响卫星的定位功能，但也让自身的存在一览无余。要消匿行踪，唯一的办法是将所有回路全部关闭，成为彻头彻尾的普通人。
他当时笑着对君予说：“你本来就应该是一个普通人。拯救人类什么的太玄幻了，听着就不适合你。”
因此他现在屏息凝神地看着君予，甚至有些期待那一刻。
周渺突然插话了：“你跟他说了吗？”
“嗯。”
“全都说了吗？”
孟平舟怀疑地转过头来，然而君予只是向他摇了摇头。对此，周渺倒也不介意，只是耸耸肩：“随便你了。等你们回来我再跟你计较这回事。”
“你就不怕我们不回来？”孟平舟仍然难以置信。
“你回不回来都无所谓，反正是你要这份工作，不是我们非要你，至于他嘛，”周渺笑一笑，“他离不开这里的。”
“什么意思？”他马上警惕起来，又被君予拦住：“已经好了。我们走吧。”
他立即移回目光，仔仔细细将君予端视一番，那清丽的眉眼似乎从不曾被岁月蹉跎，这短短数秒自然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一眼看去动人如初，只是不知何故本就素净的面庞上多了几分病态的苍白。
孟平舟还在纳罕，君予已经催促道：“走吧。”
他点头，又拉过君予的手来，在周渺幽深的目送下走进电梯，颇为庄重地按下了按钮。
电梯急坠而下，他感受到掌中的微微颤抖，便问道：“害怕吗？”
没有答复。
“并不丢人。实话说吧，我以前害怕气球。”他以轻松的语调说道。
君予眨了眨眼，他已经懂得这是对方觉得有趣又不想明确表现的举止。
“小的时候被人用气球爆炸的声音吓唬过，从那以后就一直害怕气球了，”思及幼时的情景，以及那曾经无忧无虑的时光，他情不自禁地笑起来，“但是长大之后发现很无害，就用那个声音去吓唬别人了。”
电梯“叮”了一声，门向两侧滑动开去。他向前跨出一步，君予夷犹地跟随在后，几乎完全是被他拉着走出来。
“还是不想出去吗？”他回过头来问道。
“”
“那么就闭上眼睛。”
“为什么？”
“闭上眼睛就好。我叫你睁开之前都别睁眼。”他强硬地重复道。
君予顺从地合上眼，他便揽过君予的腰身将对方横打抱起，君予只是略略惊讶了一下，就任他抱着自己向前走。
铁门发出“吱呀”的声音，最后的关卡终于被突破了。他将君予放下来，说：“可以睁眼了。”
蝉翼般的长睫翕动了一下，君予张开眼睛仰头看向那一弯月轮，清辉洒落，融入他洁莹的肌肤。尽管只走了短短数米，君予却仿佛身处全新的世界，紧张不安又十分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第一次自己来外面的感觉如何？”孟平舟也眺望着四周的景致，“唯一遗憾的就是太晚了看不清，要不然应该会更有趣。怎么样，是不是没有糟糕的事情发生？”
“那是因为这一次”
“跟我在一起就是会有很多这一次，我就是奇迹的代言人，”孟平舟继续厚颜无耻地说，看到君予的神色变得鄙夷，立即恢复正经，“好了，开玩笑的。总之，我会保护你的，虽然的确是一个被开一枪就会死的普通人，但你现在也是普通人了对吧？所以我绝对会保护你的。当然，还是希望别向我开枪啊，真那样的话家母就只能拜托你们了”
“不要说那样的话。”君予制止了他，他对此也只是付之一笑，带着君予走向车站。
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君予今夜的脚步慢了许多，好在通往二区这个不夜之城的交通彻夜不息。不幸的是，因为并非是人类身份，君予自然没有所谓个人账户一类的东西，孟平舟便替他买了通往二区的车票。
窗外的风景次第变换，终于慢慢出现了城市那高楼林立的风貌，等到他们下车，眼前已经完全是孟平舟所熟稔的人类聚居区的景色——却还远比他所知晓的第五区繁华百倍。稠人广众，车水马龙，沿街栽种的玉簪花与凤尾兰散发着幽幽芬芳，歌舞声远近交织，叫人没有一处感官不沉浸在这供人肆意玩乐的人间天堂之中，就连孟平舟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刺激的洪流怔愣。
君予倒是不在意这些，只是一直看着他。等到看到了街边的花丛，才小跑过去蹲下来：“这里夏天的时候也有花。”
“是啊，很多花都在夏天开的吧。”孟平舟随口应道。
“我在冬天的时候出去执行过任务，那时也看到过外面的花，如果也能栽在基地里就好了，”君予倒是颇为认真，“这样的话什么时候都会有花开。”
孟平舟宽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会有机会的。”
因为两人都从未涉足过二区，他们一时也不知到底应当去往何处，本想沿街向店员打听二区首饰街的位置，走了几家却都发现只有人工智能在店内，对于他购买商品以外的问题一问三不知。
他只得转而求助于来往的行人，临近凌晨，二区依旧人流不减，不过他再度遭遇了他在中央一区的问题。没有一个人愿意理睬他的问题，谁都不愿耽搁自己玩乐时光的一两秒多看他一眼。
在他颇为尴尬地遭遇无视许多次后，他心灰意冷地走回君予身边，无奈地打趣：“这里的人都太忙了。”
“感觉这里跟基地没有差别呢。”君予扫了几眼来往的人群，又转而注视着孟平舟。
“什么意思？”
“在这里也只有小舟会理睬我。”
孟平舟因这一句话俶尔从迷离的气氛中抽身出来。他看向人来人往如同潮水的街道，大部分人的面孔上都一脸漠然，他们行色匆匆地从孟平舟面前走过，或是只身一人一心向前，或是三五成群彼此嬉闹，对他人的存在置若罔闻。
有如此多的人同时存在，又谁也不存在的世界，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是如此薄弱，对于彼此唯一的意义似乎就是不要挡住他人的去路。
远方嵌入高楼大厦的巨型广告牌滚动展示着以诱人肉体吸引注意的时令商品，一时又闪烁成当季中期竞选二区参议员的竞选广告，密密麻麻的【共通语：选我】占据了他全部的视网膜，偶尔又转为红色的提示，警告所有居民远离正与革命军交火的三个区域，并积极提防身旁一切试图颠覆政权的活动。世间的一切都在此处交织，又仿佛无人在意。
他抿紧了嘴唇。
君予静观着他的面色，开口问道：“你想带我去哪？”
“卖首饰的地方。”
“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因为你说”他面上有些发烫，“别的男人都会给你买啊。”
“你想成为别的男人之一吗？”
“这是什么话！”他急急地说，“你不是还嘲讽我去一区只知道给你买便宜的发带吗？”
“我是说过，”君予望进他的眼睛，“但我没有说我不喜欢。”
“？”孟平舟困惑起来，他独自纠结了半天，才自暴自弃地说：“还不是扔掉了。”
“嗯，谁知道呢，有没有扔掉呢？”
他完全迷糊了，但后者似乎无意给他答案，只是一手按在胸口合目小憩片刻，站起身来说：“走吧。”
“去哪？”
“只要记得回去的路，去哪里都可以，”君予微微偏过头来，留给他一个侧影，“你应该会记得的吧？夸下海口要保护我的人，这点小事一定能做到的。”
“当然了！”他自信满满地说，继而又有些懊恼，“唉，这一次不应该是这样的。”
“就算走到了首饰街也什么都买不了，小舟可是一身债，”君予向他笑了，用足尖在地上旋出一个圆圈，在明明灭灭的霓虹灯下，这个笑格外如梦似幻，“你跟我在这里。这样就可以了。”
孟平舟轻舒一口气，也对君予报以一笑，开始了他们短暂而全无章法的二区之行。
他们随性走了很长的路，直到君予觉得实在疲惫不堪为止。君予原本坚持走到天明时分，但孟平舟对他形同素缟的面色忧虑不已，便带着他返程了。
君予似乎在车上依着他浅浅地睡去了，眉宇轻蹙，呼吸并不平稳。孟平舟伸手去搂住他，看向已经泛起霞光的天空。
在孟平舟看不见的身后，君予复又睁开眼来，定定地凝视着他，又将视线移至他那已被纹路覆盖到手腕的左手，又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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