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水深流-Chapter 6(1/1)
当周渺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识出时予秋青丝蹁跹的轮廓后一身冷汗地醒来,他得出了一个结论:如果男人能管好他们的下半身,那么雄性的伤亡能够减少至少一半。
他觉得自己应当郑重地去道个歉,然而他已经许久许久没见过时予秋了,自那一日后,时予秋再不曾主动来探望过他,他初时也觉得再见面也是无比尴尬,如今回想,觉得自己实在愚蠢极了。
而且他也全没道理觉得时予秋会理所应当对他青睐有加,两人到底只是机缘巧合下相逢。他心烦意乱地地捋了一把额前的碎发,开始整理一日的事项。没有人在街头要揍他,他也仍是朝熙的正式成员,要继续追踪第一期临床实验的效用与毒理,除此之外,他尚未正式发表关于控制念华的基因座的论文,因为他觉得还欠了一部分:念华的习得可以通过后天改变,与环境有关。
更加具体的证据恐怕需要经年的追踪方可取得,他已经等不起了,只想收集数据做一个大略的推论。
只要有了一点可能,未来就是无限的。
然而他凭自己还是一个实验对象都找不到,于是这篇论文就被他搁置在电脑里。
他颇为怀疑这条路走下去到底是否能真正成名,还是只为了时予秋打了几年白工,对此他倒没有任何恶感,为时予秋打几年白工又何妨?况且他还一不留神把人睡了。
他一边宽慰自己,一边仍然郁气难抒,干脆把手上的工作全撇了,打开第十七区的卫星图来看“门”的图像。
人类使用的卫星早已过了设计期限,在大灾变来临之后,一心埋首于重建家园的人类就失去了仰望天空的兴趣,因此偏离轨道在太空中永无归家之日的卫星几乎难以历数。
他切换到常用的角度,在屏幕中与“门”远隔千里两两对望,眼皮忽然跳了一跳,连忙翻箱倒柜地找出尺子来对着早已熟稔于心的大片黑色来回比划。
他开始按比例尺、俯仰角度与地球曲率计算它的实际大小,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再拿去与政府公开的门的面积数据进行比照,最终验证了他的猜想。
大了。它在扩大。那难以言说的恐怖正在扩大。
他却将自己的草稿全擦了,颓然地靠在椅背上仰面朝天。有什么意义?有谁会在意?或许只是那把不精良的尺子量出了误差,他的整个上午荒废得毫无价值。
这么看来,给时予秋打一辈子工或许也不赖,他并不讨厌时予秋,几乎可以说是喜欢。
几乎可以说是喜欢。
周渺恍然大悟地站起来,原本准备直奔朝熙总部的大门,然而临行之前倒还想起来去盥洗室看了看自己的模样。并不算差,只不过因心情不佳与睡眠欠安显得有些阴沉,若再洗漱一番应当会更好些。
他果断地上床睡觉,睡得气色好些再去找人告白。
意料之外地,他觉得自己既无紧张也不纠结,一切水到渠成,好像下一刻他一睁眼就能抱得美人归凯旋归来了。
事实上,他下一刻一睁眼只是发现自己一觉睡到了晚上七点。
“操!”他气急败坏地爬起来冲到浴室去草草洗了个澡,手忙脚乱地套上衣物狂奔出门,心里祈祷时予秋不一定要按时下班。
命运回应了他的愿望,几乎是在他冒冒失失气喘吁吁地闯入朝熙总部的一刻,他就看到了时予秋倚在二楼的落地窗前,侧身向下俯瞰片刻,神色写满倦怠与厌烦,旋即背身离去,整个二楼西侧的厅室霎时陷入漆黑。
他原本想蹦起来向时予秋挥手,此刻突然失去了勇气,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二楼仅余的灯光也逐渐灭去。这时他才察觉秋凉早已降临大地,几乎要打一个哆嗦,踏着开始枯黄的草坪寻了一处长椅坐在朝熙的门口。
他不想走,更无法上楼去问一问时予秋的所在。就在他遥望时予秋的一瞬,他终于回想起自己对时予秋一无所知——他曾有机会,但他拒绝了。
困意翻上来,他就这样再度睡过去了,睡得格外不稳。
入梦来的照旧是时予秋,他那双一时如千丈深潭,一时又如华星秋月的眼眸向来无法洞悉,在他的梦境里时远时近。
他是被时予秋拍醒的。他一醒,就看见时予秋正望着他,张口欲言,又一个字也吐不出,只觉得身上冷得厉害。
“你在这儿坐了多久?”时予秋抵近他的面颊,温暖的气息拂过来,“发烧了。我送你回去。”
“我来找你”他模糊地说。
时予秋将一指压在他唇上示意他噤声,与司机打了招呼,回头问他:“能自己走么?”
他努力地站起来,虚浮地跟在时予秋后面由自己还未开口就已经失败的告白对象将自己搭救回去。
时予秋并未直接离开,给他敷了一块毛巾,又从乱成狗窝的客厅里找出感冒药来,一切都与上一次如出一辙,除了他现在一身疲惫,哪怕心有余也力不足,而时予秋还不忘调侃他:“你用的不是朝熙的感冒药?这应该算是不忠了,嗯?”
“你们的药苦。”他小声辩驳道。
时予秋将药碗端过来,说:“好好,一口气喝下去的话,给你一块糖吃。”
他难为情极了,一把将冲剂抢过来灌下去,呛了半天,直起身来说:“我真的是去找你的。”
“我并不怀疑这一点。”时予秋展开被他揉皱了丢在一旁的笔记,静静读了他潦草的字迹一会儿,又放回原处。
“我喜欢你。”
“我告诉过你,我要结婚了。”时予秋坐回床边,替他将湿巾翻了个面。
他如遭雷击一般瞪大眼睛——他怎么会将这件事忘了?
见他垂下头去默不作声,时予秋附上一句:“现在还没有。”
“那你结婚之前我都喜欢你。”他强硬地说。
“感激不尽。然后?”
“请你跟我交往。”
“嗯——”时予秋眨了眨眼,“总觉得这样也太没意思了。”
他立即倒回床上,用被子蒙住自己缩成一团:“今天给你添麻烦了。改日重重谢恩。”
“什么呀,”时予秋摇了摇他的肩膀,“这就要赶我走了?”
“我失恋了。需要一个人痛苦一会儿。”
“我没有说我不愿意,你可以至少拿出你算‘门’的面积的劲头的十分之一坚持一下,”时予秋又好气又好笑,“说一点更动听的可以么?”
一团周渺蠕动了一下,从床上弹坐起来,被子全掀翻了,结果只是呆若木鸡地看着时予秋。
“说不出来么?”时予秋叹了一口气,“也罢。”
他将双手搭在周渺的肩头,直视着周渺:“看着我的眼睛。”
周渺懵了一秒,等到他反应过来时,已经太迟了,他的意识好似一分为二,眼睁睁地看着时予秋拉过来一把椅子在他面前坐下:“那么,周渺先生为什么喜欢我?”
“因为你长得很漂亮。”他咬牙切齿地说。
“还有呢?”时予秋歪头。
“很聪明我承认你有能理解我的聪明,”他恨恨地听着时予秋笑出了声,而自己无能为力,不得不继续说下去,“不会随便嘲笑我想做的事情。”
言及此,他倒也想通了,完全放弃了抵抗:“对我很温柔,把书借给我,给我买奶茶,还帮我毕业了。我病了还会照顾我。就算被我上了,也没有雇人把我乱棍打死,而且我上你上得挺爽的。”
“可以了。”时予秋立即停止了对他的控制。
“对不起,我不是自己想要说最后一句的。”
“没关系,”时予秋一笑,常带浅浅凉意的手指从他的领口滑下去,引起一路的酥痒,“你也比你看上去中用。”
“你说这话让我有点后悔了。”
“这也没关系,”时予秋从他身上起来,按了平板的播放键,“已经录下来了,如果你变卦,或者什么时候对我乱发脾气,我就给你再放一次。”
他目瞪口呆地听着自己的肺腑之言,猛地扑过去:“删了!给我删了!!你怎么能干这种事!!”
“这就已经开始了,我答应你还不到五分钟,”时予秋叹息道,“男人啊。”
他迤迤然走到周渺的衣柜前,拿出一件勉强可以算作睡衣的衬衫进了浴室,沐浴后清清爽爽地出来,在周渺面前卧下:“晚安。”
对周渺而言这个晚上必定安生不了,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容貌心跳如擂鼓,而时予秋不予理睬。最终他也紧张累了,干脆迷迷糊糊地睡去。
至少这一刻,时予秋是属于他的。
次日醒来,时予秋仍在他身旁,只是面色有些苍白,仿佛要融入晨光之中,见他悠悠转醒,微微一笑,问道:“睡得好么?”
“哦”他随意地附和着。
“我想等你醒来再走会比较好,来接我的人已经到了,”时予秋怜爱地抽出一只按在胸口的手拍了拍他的面颊,“烧还没有退,你再睡一会儿吧,我先走了。”
“好。”他心情大好地又闭上眼睛。
之后的一切,如他所想,顺理成章。他的论文在时予秋的协助下完成抛出后一石激起千层浪,尽管被许多人斥为无稽之谈,乃至收到宗教团体对他的恫吓,他仍以不可攻破的严谨与自己难以想象的年轻震荡了学界,他随即再次递交了希望能亲赴十七区的申请,然后收到了一封比之前客气了数倍的拒信。
他首次没有将这封信撕得粉碎,而是将它压在书页底下,回头浏览朝熙新的开发企划,静待下一封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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