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水深流-Chapter 14(2/2)

    “让这个地方变得恐怖的不是隔离区，甚至不是‘门’，实际上，只要不离隔离区太近，这里的风景很好。这个地方最恐怖的就是人，我将他们称作人，是因为我还发明不出什么新词来描述他们，这可能是社会学家的工作。——野蛮，完全的野蛮，”他在给妻子的邮件中写道，“我经常感觉我在这个地方呆不下去，但一想到三个月后就能回去见到你，倒也觉得无所谓了。听说你搬去与大哥同住，我对此非常赞同，务必保重。”

    “我现在就给你二十，明天再给你二十五，”他已经烦不胜烦，从抽屉里再取出两张钱币拍在桌上，“这样总行了吧？”

    “啥？”对方翻着眼睛想了想，“没有啊。我觉得挺好的。”

    他狂跳的心只因这熟悉的声线便平复下来，厚颜无耻地撒谎：“只是正好起来上厕所罢了。”

    周渺将一张钞票放在他手里：“你明天再过来一次。”

    话音未落，周渺早就跑没了影子，他奔回收集了工人们念华回路的电脑旁边，突然回想起来自己根本没有做纵向研究，狠狠地一拳砸向地面。

    “没有，哪有那么快啊。”他给自己盖上被子，拽得死死地，没有时予秋随时给他掖被子，他第二天总是睡得十分清凉。

    是他太轻敌了吗？

    他挂了电话，安心地回去睡了。

    “那你回去投诉你们老板给你们瞎吃东西，”周渺见惯不惊，“跟我没关系。”

    他的夫人几乎是迅速地答复了，尽管只有短短的一句：“马上给我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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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了想，将这些话全部删去，从头写起：“这里的风景很好，如有可能，希望你也能看到。我没有进入隔离区，平安无事，工作顺利，勿以为念。听说你搬去与大哥同住，我很高兴，务必保重。”

    “不是，”他这个笑话显然没有被领会，“他们最近一直在测定隔离区的磁场强度，想要推测‘门’连接的到底是什么空间，当然也一直没有什么进展就是了，结果偶然之间他们用绘制的曲线图去比照了政府公布的土壤酸碱度数据，结果你猜怎么着？——两者几乎是完美的负相关。”

    谁知对方直接在地上躺下：“我肚子疼，刚才还没有呢。”

    他在帐篷的卷帘门口坐了许久，将手机掏出来，终究没有给时予秋拨过去。

    “你的回路已经开始萎缩了。”

    “对，这我当然知道，但是这么一想不觉得有点儿吓人吗？——你上哪去啊？”

    随着射线缓缓环绕男人一圈，周渺细细地看着逐渐出现的图案，皱了皱眉：“你最近有觉得不舒服吗？”

    那人悻悻地站起来走了，不忘在门槛啐了口痰。周渺将准备按下警戒铃的手移开，示意来者脱去衣服。他早已习惯了这群人的粗鄙，也只能捏着鼻子与这群完全被贫困与绝望异化成了另一个非人物种的群体打交道。

    文末他附上了十七区没有干云蔽日的广厦大楼遮蔽的满天星斗，将邮件发了出去。

    “二十五。”据他所知，这是工人们一天的工钱。

    “那可不行啊，我要是——”

    “好吧，说的也是，那你听说物理组的发现了吗？”

    【纵向研究：指在一定时间段内追踪同一批次被试的研究。周渺做的是同一时间内调查多个对象的横向研究。】

    他舒畅地笑出声来，爬进帐篷里准备入睡，就听到躺在一旁的同侪说道：“今天有什么收获没？”

    “我给你钱，你明天再来一次。”

    对方仔细思量了一会儿，怪异地笑起来：“你给多少？”

    对方欢天喜地地拿着钱出去了，但走到门口处便小心地将钱折起来收在口袋里，若无其事地在门口长队的注视下离开。

    “什么？‘门’其实是个虫洞，穿过去就能到火星？”

    “啊，被我抓住了，”时予秋的语气是一如既往地轻松，周渺能够想象出他在彼端戏谑的表情，“我来确认一下你有没有乖乖去睡觉。果然是没有。”

    “好好好，”时予秋故意腻人地哄他，“真乖。快回去睡。”

    “为啥啊，我明天还要出工呢。”

    他震动了一下，迅速镇定下来：“这不代表什么，统计学上的偶然很多。就算两者的确有数据上的关系，也很难推测出因果关系。”

    第二天他没有来，周渺心知他不会来了，除非他缺钱嫖娼赌博，或者濒死之前来求救。

    刚进来的工人看见自己的工友倒在地上，飞起一脚把人踢到一边：“傻逼，别装了，有命挣没命花的东西！”然后迫不及待地对周渺说：“别管他了，赶紧开始！”

    “就是你！”对方逼真地在地上歪嘴呲牙，连连喊痛，“刚才还没有！都是你害的！赔钱！”

    “啥东西？”工人已经开始不耐烦，“说那么多我听不懂的，赶紧把钱给我。”

    然而时予秋竟出其不意地给他打了过来，他连忙接起：“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