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水深流-Chapter 17(1/1)

    医生将化验单推到时予秋眼前,淡淡地说了一声:“恭喜。”

    时予秋接过纸页,并不仔细去看,只是问道:“这孩子康健么?”

    “目前而言,没有任何问题。”

    “心肺功能并无障碍么?”

    “没有,基因序列显示一切正常。不过既然您本人身体有恙,请务必定时前来检查。”

    时予秋向医者致谢,沉墨的眼眸似悲似喜。已至晌午,他觉不出饥饿,需要进餐这个念头已经开始令他反胃,他便在回家路上买了一份纸笺,写了几个字,又住笔,将这一页撕掉,在下一页重新开始写一模一样的字句,再撕掉,如此往复,最后将写好的一张压进书柜深处,再将写坏的在背风处烧尽。路人怪异地瞧着他,以为哪个如今还不开化的疯子在给逝者烧纸。他全不在乎,在春寒料峭里看着纸堆归于余烬,方才离去。

    月份不大,不足以判定性别,既然身体无碍,约莫更像周渺,这令他极为满意。如果可能,一丁点也不要像他。

    周渺还未回来,或许几天,或许几周,或许几个月。最终周渺会回来,他对此感到习惯,在某个尚未可知的终点,他总是会回来。

    随后周渺果真回来了。医院给他发来了病危通知,叫他去医院做好准备。

    “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没有外伤,没有中毒,没有辐射过量,”大夫急急地向他解释,“但病人就是不醒,生命体征在持续下降,我们不得不把他转入”

    “我能否进去见他一面?”他波澜不惊地问。

    “在情况未明之前——”

    “我是他太太。”

    这一句声音不大,却挟威势而来,不容拒绝。片刻之后,他穿过消毒区进入了重症监护室。

    周渺睡得极不安稳,五指蜷曲不已,隔着薄薄的眼睑能看出眼球的反复转动,仿佛身处与现实无限接近又不能醒来的梦境。他细细地看了一会儿,又确认了一番逐渐平缓的心电图与大起大落的脑电波,轻声说:“恐怕这就是报应吧。”

    控制歪曲人的意志与认知是诅咒之力,他一直心知肚明。

    医生走上前来,检查周渺的瞳孔,叹了一口气,准备暂时离开,他便出言制止:“先让他这样睁着眼别动。”

    他们有些惊讶,但仍然依言撑开了周渺的两只眼睛,他俯下身去,竭力与瞳孔已经扩散的双目对焦。

    没有反应。

    他咬着下唇,感觉到熟悉的痛楚又爬出来,但是不肯放弃,医生在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夫人,已经可以了。”

    周渺对这一切无所察知。他已经将刀刃从胸口拔出,与他想象中的不同,鲜血没有喷涌出来,只有一股黑色的脓液,一直缓慢地从伤处涓流。

    他跌跌撞撞,从士兵手下连滚带爬地逃开,然后按照印象中的路线向营地走去。

    必须,必须跟外界取得联系才行

    隔离区旁的警示全部消失了,这条路似乎永无尽头,他深一脚浅一脚,感觉自己的心脏已经化为腐肉从那个裂口全部排出。抬头一望,空中乌云蔽月。

    他再眯起眼睛仔细确认,忽然全身的血液如同冻结。

    没有“门”在空中了。

    他拔起双腿开始向前狂奔,即便他隐隐理解营地恐怕根本不复存,在原地驻足一刻思考下去都会让他的精神直接崩溃。一块横木赫然出现在他眼前,他摔倒了,回望时才发觉绊倒他的并不是木头,而显然是一具人形,上面覆着裹尸的白布,一角已经被踢开,所以他一眼就能认出来,那躺着的是他自己。

    不知为何,他被推着走过去,将那块白布完全揭开,看到自己被划得血肉模糊的脸。

    几乎翻出来的眼球在他揭开白布时突然向他转动,尸体的喉咙发出低语,每说一个字就有碎肉块喷出来:

    “他们看到你了”

    这一句话在他背后的丛林中随风回荡,铺天盖地灌进他的耳膜,枝杈上人影晃动,伴着绳索绞紧的吱呀声,他看到成千上万个自己被吊死的尸体在摇摆,在俯视,在诅咒。

    “够了!!!够了!!!你们赢了,”他在原地捂住耳朵跪下去,“你们赢了,杀了我,就现在,杀了我!!!”

    天空传来轰然巨响,他简直以为这个世界要崩落下来将他直接在其中碾碎。然而从那巨大的罅隙中投射进来的是一道光,四面八方蚀人心智的低语立即失了真,开始变得间断模糊,取而代之的有隐约的仪器的滴答,纷乱的脚步,还有女人的声音:“大夫,他醒了!!”

    他一个激灵睁眼坐起,力道之大扯下了扎在手背的所有点滴,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床边的夫人,见他醒来,便将一直覆在他额首的手收了回去。

    恐惧与憎恶还在他脑海中狂叫,他受够了这些无穷无尽的把戏,怀恨死死盯着时予秋,或是有着时予秋形貌的怪物,在时予秋惊喜地上前时猛地伸出手来狠狠扼住对方的颈项,使出全身的力气试图捏碎那柔弱的颈骨:“去死,去死,去死,已经够了,都死吧!!”

    时予秋瞪大眼睛,在他手底微微挣扎,艰难地抬起手来,顺着他的眉骨一直抚过他的面颊,直直地望着他。无论何时,那黑曜石般的双眸永远盈满光华。

    他被这样看着看着,手上逐渐松了力气,时予秋当即跪下去咳嗽不止,去叫人的护士与赶来的医生这才到达现场,见状连忙为时予秋顺气。

    “我没有事,”时予秋竭力吐出几个字,“去看他。”

    他茫然四顾,素色的墙壁,素色的床单,素色的天花板。没有尸体,没有黑夜,没有地狱。

    他看着时予秋,热泪从眼眶滚下来。

    等他全好了,就被自己的夫人结结实实地甩了一个清脆的耳光,他自知理亏,瑟缩地跟在时予秋后面,想着怎么开口求时予秋下一巴掌打得轻一点。

    “如果你再想去一次,”时予秋原本走在前面,又一个疾转将他堵在身后,长发都飘飞起来,“我就放火把家里烧了,反正不管怎么样都是死,死在家里直接火化更方便。”

    “好,您烧,您烧,”他举起手来,“您干什么都行。”

    时予秋蹙着眉揪起他的脸,丝毫不理睬他的叫苦,把他的五官都捏得走了样,才终于转怒为嗔:“你要做父亲了。”

    “?”他愣住了,“??”

    见他没有反应,时予秋甩下他就走,他连忙追上去一把将人从身后用力抱住,还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发出了几声尴尬的傻笑,就是不撒手,恨不能将人抱起来转圈,但是有所顾忌又不敢动作。

    时予秋耐心等待片刻,知道他是真的不知如何正确反应,便叹了一口气,将他的手扳开:“先回家吧。”

    “哦,好啊,”他傻瓜似地应着,“你能走吗?要不我背你啊?”

    他的夫人哭笑不得:“又不是腿废了。”,

    尽管如此,时予秋的确显得十分疲惫,与大病初愈的他相较起来反而更加虚弱。他小心翼翼地执起时予秋的手来,唯恐对方何时就会随风消逝。

    在车上,他试探地问道:“是男孩还是女孩?”

    “是男孩。”

    “男孩好啊!男孩,男孩,”情急之下他想不出任何夸赞的词语,就算时予秋说是女孩,他也只能是同一反应,“男孩可以放养”

    时予秋笑了:“你傻了么?现在怎么可能知道,生物学博士。”

    “哦,是的,说得有理,”他连忙应道,“不能知道,不能知道。”

    “周惟君,”时予秋梦呓似地说,“无论是男是女都可以用。”

    “不一定要跟我的姓氏。你的姓更好些,再说,是你生的。”

    “最好别跟我的姓氏”时予秋像是困倦极了,声音逐渐微弱下去,很快进入浅眠。

    他将人揽过来,倚在自己肩膀,握了握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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