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1/1)
明喻隔天早晨再去吃早饭的时候有点萎靡，加上又闷又热，无端就有些烦躁。他端着盛豆浆的碗沿儿往脸前边举，几乎把碗给扣在了脸上，冰豆浆罩过去一脸凉气。里边加了不少糖，尝起来腻腻歪歪的，彻底盖过了豆浆的味道，像是一碗稀稀拉拉的糖水。
他呛了一下，奶白色的豆浆顺着嘴角流到了下巴上。
他抬手用手背抹了一下，把碗放下来的时候正看见曹吉利从街对面走了过来。
还是那件白色的背心儿，黑色的大裤衩子，沙滩鞋。
跟行车记录仪里的录像是同一身，也不知道是穿了多久。
明喻做贼心虚地低了低头，低下头盯着桌子上的小凹洞，心想，心虚个什么劲，干亏心事儿的又不是他。在别人的车前盖上乱搞的又不是他！在别人车前盖上乱搞还不给车熄火让行车记录仪拍下来的又不是他！
然后他理直气壮地抬起了头，拿起根油条接着吃。
曹吉利走过来看见他，笑了笑，连礼貌性地问一声都没客气，直接和他坐了一个桌，回头跟老板娘要了三个肉火烧。
距离这么一下子变得这么近，之前的心理建设全都喂了狗，也不管应该是谁心虚，反正现在，明喻看着只和他隔个一张桌子的距离的0260，心虚的兜都兜不住。
录像里的意淫对象突然出现在面前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明喻把嘴里的半口油条咽下去，很矜持地笑了笑，牙都没露的那种，礼貌性地打招呼，“挺巧的啊。”
曹吉利没立马说话，也不象征性地说个挺巧敷衍，而是眯着眼盯着他看，看起来不怎么好惹。像是挑衅。也可能是因为那道疤，才显得像挑衅。
在明喻过去三十多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种状况。
按照他的既定生活范围内的规则，一般碰上有人说“挺巧”的这种情况，对方都是要回一个“对啊，真巧”的。
“不巧。”曹吉利在老板娘把肉火烧端过来的时候才说话，他还是盯着明喻看，没有遮掩没有礼貌地那种直吼吼地看，“我平常不在这儿吃饭。”
明喻下意识舔了舔嘴唇，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个意思。
曹吉利岔开腿，咬了一口火烧，里边的油滋儿哇冒出来，流到了他手上，他把手抬起来，在虎口的位置舔了一口，把舌头伸出来，一点顾忌都没有地舔。
明喻咬了一小口油条，这么比起来，他吃饭算得上是很秀气。
曹吉利吃饭的速度很快，三两口就塞完了一个热气腾腾的火烧，脖子上挂满了汗。
他嘬了一口手指头，掀着眼皮看了明喻一眼，说：“我叫曹吉利。”
明喻愣了一下，甚至嘴里还有没嚼完的油条都忘了再继续嚼，他的心脏猛的停了一下，又急速地跳了起来，手忙脚乱。
但明面上，看起来不动声色，甚至还彬彬有礼，温和端方，他说：“我叫明喻。”
“明玉？”曹吉利嗓门很大，明喻吓了一跳，差点以为自己名字有什么不妥，惹到了他。曹吉利继续说，“怪里怪气的姓，有姓明的？”
明喻还是看起来好脾气地抬着嘴角，“有，明天的明，口字旁的喻。”
原来不是一个王一个点的玉。
口字旁的喻，有这么个字儿？
曹吉利根本不知道口字旁的喻是怎么个写法，他甚至是头一次知道还有这么个字，念。
“哦，口字旁的喻。”曹吉利的声音莫名奇妙地低了下去，蔫蔫儿的，好像没了说话的兴致。
明喻不想就此中断，见曹吉利没了说话的意思，只能没话找话，“曹操的小名就叫曹吉利。”
曹吉利一听这个好像很开心，真情实意地笑了一下，弯着眼睛，露着牙，眼尾皱起来，小小向上翘着，“那我还是大奸雄啊。”
明喻看见他这个笑，不知道怎么，反正也跟着开心。很感染人的一个笑。
他也跟着笑，说：“曹操人格魅力很强大。”
你也是。
“像我。”曹吉利大言不惭地开始吹，明喻也听着他吹，看他唾沫横飞的样子，一点没有不耐烦，不知道怎么，就是愿意听。
好像打从碰上他的那天开始，他的生活里就多了数不清的“不知道怎么”。
走一步路都千思万想，做什么都有目的有原因有为什么的规规矩矩的生活，突然多了很多莫名其妙。理智离家出走了。
“你是干什么的？”曹吉利突然问了这么一句，“头一天看见你闷了一身西装坐这儿吃饭，还以为你脑子有问题。”
哪有这么说话的！一点儿不怕得罪人！
明喻好脾气地没跟他计较，说：“我开了个小饭馆。”
“哟，大老板啊。”
“你呢？”
“我？”曹吉利又是那种打量他的眼神，让人感觉很不安，他指了指眉毛上的疤，“看不出来吗？”
明喻后知后觉，觉得自己真是有点脑子不大清楚。他这才想起来，严格意义上来说，他和曹吉利不就是在洗浴城认识的么，他居然还傻到去问他是干什么的。
曹吉利接着说，“一看就知道了，我啊，”他突然压低了声音，探着身子往明喻那边凑了凑，明喻也跟着探了探身子，一阵紧张，“以前在黑社会当卧底，警察。”
说完之后他就坐了回去，放开嗓门哈哈哈笑了起来。
明喻还呆呆的没反应过来，也闹不明白他说真的还是胡说八道逗他玩。
曹吉利往旁边瞥了一眼，一挑眉毛，跟明喻说：“不信啊？”
明喻还没说话呢，他就一推桌子站了起来，“证明给你看。”
说完之后他就快速地跨了一步，单手拎起来一个小孩儿拽了过来，“小贼，东西拿出来。”
小孩儿脸上抹得跟花猫似的，短短的头发，眼睛很大，扑闪扑闪显得很可怜，一扁嘴就要哭，被曹吉利一巴掌打了回去。
“我不是小贼！”
他乱扑腾着往明喻那里伸胳膊，明喻赶紧过去抓住了曹吉利的手，小孩儿立马看见了救星似的，抱了他一下，抱住就不撒手了。
尖叫着喊“我没偷！有本事你找出来。”
曹吉利烦了压低声音指了他一下，“你，松开他，闭嘴。”
小孩儿被他吓住了，竟然真的老老实实闭了嘴，跳到了地上站好，但是小声说：“有本事你找出来。”
曹吉利盯着小孩儿阴惨惨一笑，看起来十分不好惹。
连明喻都吓了一跳。
小孩儿也被他吓得不敢说话。
曹吉利突然撞了明喻一下，然后变戏法似的用右手夹起来一个钱包。深棕色的方形钱包。
邻桌看热闹的低声骂了一句“我操”，看了这么久热闹，这才发现被偷的那钱包是他的。
明喻有些愣。
他看着曹吉利拿着钱包的右手。缺了两根手指头。
“你刚才抱住他的时候把钱包放到他身上了，以为我看不见？”曹吉利教训那小孩儿，顺手把钱包扔给了邻桌的失主，“我干这个的时候你还在爹肚子里吃屎呢，你小子嫩点儿！”
明喻张着嘴喘气，才刚刚反应过来，确实，以前怎么就没注意到呢，好像曹吉利确实一直不怎么把右手露出来。
吃饭用左手，端碗用左手，拿勺子也用左手。
右手很自然地垂在桌子底下，并不怎么刻意藏起来，却正好能让人忽略。
曹吉利还在教育那小孩儿。
明喻的注意力全在他的右手上。他用左手指着小孩儿的鼻子尖儿骂，骂他小小年纪不学好，右手紧贴在身上，大裤衩子的布料宽松，盖住了一大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缺了两根手指头。怎么缺的呢？明喻突然有点信他真是个卧底了。
“怎么着？”曹吉利拍了他的肩膀一下，吓得他回了神。
明喻不大自在地笑了笑，“什么怎么。”
“什么什么怎么啊，信了没？”
“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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