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1/1)
不配？什么不配呢？为什么不配？哪里不配？
明喻想质问他。
实际上曹吉利也在质问自己。我这样的人啊，曹吉利这样想。
明喻到底也没质问，而是很平静很冷静地问，“你结婚了吗？”
曹吉利根本说不出来话，只能摇头。
“你有男朋友吗？”明喻问，“或者女朋友。”
曹吉利还是摇头。
“窦禹是你什么人？”
曹吉利不知道行车记录仪那回事儿，只当是昨天晚上他喊了窦禹名字，一时间更无地自容了，他们的关系根本说不清楚。总不能直说他私生活混乱，窦禹是他众多炮友其中的一个吧。
所以他不说话。
想用沉默堵死明喻不怎么咄咄逼人却让他难以应付的提问。
可明喻不打算放过他。
“你不说话的意思，就是他不是你什么人，对吧？就光是炮友，对吧？”
曹吉利破罐破摔，也不点头也不摇头，更不说话。
“那这样不就行了？还有什么不配？两个单身汉，你情我愿的，怎么了。”明喻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样子，有点生气，推了他一把，他没防备，往后撞到了桌角，竟然也没扶一下，胡乱地仰躺到了地上，脑袋撞到地板上，一声闷响。
明喻吓了一跳。
他一直以为家里的地毯挺厚，没想到，撞上去的声音这么吓人。
他隐约觉得，这一下撞得狠，很可能是曹吉利自己故意的。
你情我愿。曹吉利心里热热的，突然觉得不管怎么样都值了，有这句话，就行了。
可是他不配。
他可以捂着这句话，暖和一辈子。
但是不能真的你情我愿。有那个你情，他却不能坦坦荡荡地我愿。
他突然想起来明喻这个名字，多么坦荡的名字。
他呢，明明叫吉利，却从来也没遇上过什么吉利的事情。
明喻不知道什么走了过去，蹲下来，蹲到他面前，朝他伸手，“我拉你起来。”
曹吉利抓住了他的手，却没借着他的力道起来，而是把他朝下拉了过来。明喻没防备，朝他扑了过去，曹吉利张开手臂接住他，接了满怀。
他抱住明喻，箍得很紧，像是要把他嵌进身体里。他粗粗地喘气，手在他背上摩挲，慢慢上移，握住了他的脖子，再往上，摁住他的后脑勺朝自己凑过来，仰头含住了他的嘴唇。
这是他们的一个吻。
明喻完完全全呆住了。
曹吉利吻得很粗暴，狠狠地摁着他的后脑勺，牙磕在嘴巴内壁，吸吮着，啃噬着，攫取呼吸，把心里边那份绝望一并发泄在了这里，他心里还是呐喊，不配。
像我这样的人。不配。
他猛的松开了明喻，两个人都呼哧呼哧喘着气。
曹吉利跌着步子站起来，往门口走，边走边说：“我现在就去警察局。”
“曹吉利！”明喻大喊了一声，气急了，有些破音。
心想世界上怎么能有这样的人呢，亲都亲了怎么又翻脸不认人！
他快走了几步，一把抓住了曹吉利的手腕，语气也不知不觉放软了，“吃顿饭吧，行吗？我们去吃顿饭。”
明喻抓着他的手腕不撒手，眼神像是某种小动物，因为刚才的吻，嘴唇红艳艳的，脸颊也红艳艳的，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
这样的语气，这样的表情，曹吉利不忍心拒绝他，“好。”
一进门，餐厅的服务员们齐声喊了声“老板”，曹吉利才想起来，明喻确实说过开了个小餐馆。
可这餐馆，不小吧。
因为还不是吃饭的点儿，餐厅里没有客人，很空，就显得更大了。
明喻挑了个靠窗的位置，给曹吉利递了菜单，若无其事地介绍特色菜，真像是招待一个关系很好的朋友似的。
“这架子肉挺好吃的，要一个吧。”明喻指着菜单上的大图，“图片拍得不好，实际看起来比图上好吃。还有那个鸭肉盅”
曹吉利啪一声合上了菜单。
明喻叹了口气，“为什么？”
这回换曹吉利顾左右而言他了，“菜，你看着点吧。我吃不出好赖。”
“我觉得你挺喜欢我。”明喻故意不接他茬儿。
曹吉利脸色变了变，像是看到了什么吓人的东西，不过不是看他，而是看向了门口的方向。
明喻也跟着扭头，两个衣着不怎么规整的男人，领着一个孩子，推门进来，直接冲着他们的方向走过来。不是饭点儿，这人来得稀奇。
那个孩子看着眼熟。明喻一下子想起来了，这是之前曹吉利在早餐摊儿逮住的那个小贼。
他转头看曹吉利。
却见曹吉利一脸惊恐地朝后缩，很明显地能看出来他在打寒战，上下牙齿都不自然地碰撞了起来。
明喻吓到了。
他认识的曹吉利，嚣张霸道，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时候。
“十一，混得不错啊。”看起来年纪最大的那个男人直接一屁股坐到了曹吉利的旁边，揽过来他的肩膀，“我就说，大老远看着像你，都能来这么高级的地方吃饭了？发达了就忘了你爹妈？”
曹吉利现状凄惨，看起来怂到了家，坐在那男人旁边气儿都不敢出。
“回家一趟不干点好事儿，还拐走一只小猴，这笔账，我怎么跟你算？”
曹吉利嘴唇抖着，“放你娘的屁！”
明明很有气势的一句话，却被他说得软绵绵的，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反而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像是蚊子哼哼。
那个男人突然拽着曹吉利的衣服把他摔到了地上，一脚踹在了他头上。
“就是他把小猴抱走的。”小贼指着他，添火加柴。
曹吉利下意识捂着头往桌子底下躲，缩成一团，嘴里还嘟囔着，“老大，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男人笑得很放肆。
明喻反应过来之后马上冲了过去，拉着男人的胳膊就往一边甩，服务员也都往这边跑。
曹吉利眼睁睁看着另一个男人，从背后一拳头朝明喻砸了过去。
他什么都没想，什么阴影啊，习惯啊，恐惧啊，都去他的吧，根本顾不上，都他娘的比不上明喻，他脑子一片空白，塞满的全是明喻两个字。他猛的冲过去，抱住那个男人就往地上摔，摔完之后又挥拳头照着那个老大楔了过去，摁着他的脑袋撞在地上，用拳头往死里砸。
他疯了。
满脑子只有明喻。
这些人，这些下水沟里的臭虫，竟然敢碰明喻！明喻这么干净的人！他们怎么能碰！他都小心翼翼地怕弄脏了，这些人，凭什么！
“曹哥！”明喻一下子抓住了他的胳膊，被他的力道带的往下冲了一下。
曹吉利好像从无意识里反应过来，有了那么点清醒。
他松了手，两手放在明喻身侧，“没事吧？受伤没？”
“没有。”
曹吉利明显松了一口气，卸了浑身的力气，肩膀都垮了下去。他有气无力地，像是下了很大很大很大的决心，抖着牙齿，从嘴里挤出来两个字，“报警。”
“好，报警。”
曹吉利蹲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
他的眼睛很酸，这么多年了，原来到现在为止，他都没有真正的自由，他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始终被关在那暗无天日的小黑屋里。
他尝试过挣扎，为了自由，他逃出来了，为了不偷东西、彻底洗脱和三井胡同的联系，他砍了自己的手指，可是他对这些人的恐惧，战胜了一切。
因为恐惧，他甚至不敢报警，任由着这些人又为非作歹了这么些年。
因为恐惧，他不敢救其他的孩子。
他带着小黑屋一起逃了，可是怎么也逃不出那小黑屋。
明喻是他的光。
是他肮脏腐臭的生活里唯一的一点点希望。
可能吧，他朝老大挥出去的这一拳，终于砸烂了锁住小黑屋的那把锁。
对三井胡同的恐惧，对这些人打心底里的惧怕，都是被深深刻在骨头里的，即便他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小孩子了，也还是怕。他还不了手，下意识就只有躲。
甚至不用说话，只要见到这些人，他就想躲。抱头鼠窜地躲。
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原来那个噩梦一样的老大已经是个年纪很大的老头子了。
而他，是个壮汉子。
他竟然可以一拳头砸得他动弹不得。
他抽了一口烟，又慢慢把烟雾吐出来。
一点预兆都没有，一滴眼泪砸到了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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