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之丘 【下】(2/2)

    资料库中清晰不可推翻的文字让我明白到他确实是死去了。

    我把收集来的材料和他剩下的零件聚合在一起,试着重覆他的行为,我想做一个「人」。

    ——人类死去就像蔬果一样会腐坏分解。

    每当看到这张照片,我都会感到不知存在哪里的深深的寂寞,格外想念起他的温暖和笑容。

    没错,我现在把住的房子称之为家,而我准备做一件事。

    不然种出来的东西没有人吃他会不高兴的。

    他真的不能像果树一样再种出来吗?我为难地想揪出他让他解答这个问题,但理智告诉我他已经不会再回答我了。

    我并不能理解幅射对生物的影响机制,而且这种幅射似乎只对人类有效,於是我把它解读为「从天而降的病菌」。

    嗯,这样说比较适合吧。

    我应该怎麽做?

    “不是这样的。”他捧住我的脸,有泪却是在笑,让我判断不出他到底是高兴还是伤心。

    “今天不用饭吗?”我问他,没有得到回答。

    我问自己,未能得到回答。

    “你是谁?”

    後来我为自己找到一个理由——他说过就算把他复制重新制造出来,他也不会是他。

    “最後的城市已经灭亡,这里的防副射屏障也被破坏了,所以我们,我和你,是世界上最後的人类。”他的眼神既忧伤又淡漠,完全没有以前我喜欢的生命力。

    在那个温暖的下午发现了他的屍体,他似乎就是心脏停止了跳动。我起初只以为他是睡着了,直到等了多久都没法从他的胸前听到熟悉的响动,我也不知道该怎麽办,要怎麽才能重新启动他的运作。

    「人类,是一种生存态度」。

    我不是太懂他的意思,却下意识地感觉到被称为惊慌的情绪——那是连我机件故障时都没有过的情绪。

    但等我回到屋内,他仍然如同我摆放的姿势一样坐着,面前的饭菜一点也没有动过。

    我再次回到被毁灭的城市,这里也和那个土丘一样,被一些植物占据了,当时未及处理的屍体也被植物吞噬,我走了许久也没有遇到一个活着的人类,於是我收集了一些材料回到家里。

    或者是某种情绪影响,我并未考虑按照他的形象来做。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他真的死去了吗?不会再对我微笑了吗?

    目的?成为人类?

    他说过,我已经是一个很好的人了,所以我确实是人类吧?

    「人类心脏停止的话就代表已经死亡了」。

    ?

    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我选择了一个与没有设定性别的我截然不同的女性个体,和我自己一样为她安装了能消化有机物的部件。所有的机械资料家里的资料储存器中都有详细数据,没有花太多时间,我穿上他喜爱的白色衣服,在一个温暖的下午激活了她。

    後来我又学会了「寂寞」。

    没有人,资料库中也没有说明当人类死亡我应该怎麽做。

    一些难受至极的东西取代了我体内的零件填满了整具身体,我凑近他,等待着,直到闻到了像是水果将要腐坏的气味。

    我的资料库中明明有这句话,我却无法确认这点。?

    我是他创造出来的,我是为他而生、照顾他的存在,我的日常生活规划就是为他解决他生活中的大小事,按照他的吩咐运作。

    我在屋内找到他以前和我一起留下的影像记录,一张叫做照片的东西。

    我留意了山丘许久,果然也没有见到长出果树,倒因为野草的种子散播,土包渐渐被一层细绒般的绿色覆盖,再也看不见埋葬过他的痕迹。这让我有些惊慌,为了识别,我依照人类的习俗在上面摆上了一个木头做的十字木桩,并把它染成白色好识别出来。

    不过他解答了我的问题:“不是的喔,我很高兴你能像现在这样,你已经是个很好的人类了,这正是我创造你的目的。”

    我记起了他说过的话。

    这次不知道停顿了多久,我记得我把他抱到浴室,为他清洗一番,就像处理那些新鲜采摘的蔬果一样。

    “并不是成为人类。”他摇摇头,慎重地念出我的名字:“你应该知道的,就像水果不可能变成金属,死亡不可能复活一样,你和人类的构造不同当然没法变成真正的人类但是呢,人类的定义有时并不是仅仅是一种生物,也是一种生存态度。”

    我坐了很久,看着太阳和月球一轮一轮升起落下,也不知道怎麽解决这个问题。

    但现在我连这种苦笑都失去了。

    可是不管我怎麽进行「人类的生存态度」,那种难受的感觉还是越来越严重,我自我检查了好几次都没有发现零件出现问题,渐渐我也懂了怎麽区分出难过、不安和悲伤的心情。

    女性睁开了眼睛。

    我又让他失望了吗?

    接下来的日子,我选择回到屋内,就像以前他仍然存在那样,照顾他留下的植物,整理家里,每日三餐饭菜,并按照饭菜份量为自己安装了一个能消化有机物的内容装置。

    “我是创造了你的人。”

    生存和死亡在我认知中不再是机件运作与停摆的分别,它们带上了我记忆中的色彩,那些小孩子,还有创造我的人是属於「生」的,当他们消失後,就只剩下死亡。

    与蔬果不同的是我没能把他放到保鲜柜中,而是抱着他往室外走去,如他所言,把他埋在山丘之上。接着我又在那新翻出来的土堆前坐了很久,因为我的资料库并未告诉我在这种情况下要做些什麽。

    为什麽人类全部灭亡了呢?啊对那些幅射。

    以前常见到的兔子有段时间没有来,後来再见到时竟然多了两只小兔子,牠们把我种的菜全啃得一个个牙齿印,叶子上全是小小弧形,但我并未觉得多麽生气。

    可惜我和人类终究不同,我没有死亡却有停止运作的一天,我的心跳是有固定倒数的,而现在这个倒数时间已经所余不多了。

    到底是停止多久呢?很久吗?多久才算死亡呢?可以重新启动吗?

    这是他对我说过的最後一句话。

    我呆坐了很多,又一次感觉脑袋里有一些零件停些了运作。

    因此我需要有人来把我像他一样埋葬在地下。

    “我後悔的是把你留下这件事。”

    这并不是一种创作行为,是「制造」,如同我无法把积木砌成他砌过的其他图案一样,我只能随机从资料库中提取一个形象用来制造。

    乱七八糟的猜想堆满了我的判断空间,因为无法得出最终结果,我像平日一样为他做了晚饭,打扫了家里,赶走兔子,为新长出幼芽的植物浇了水。

    我还是不懂他的意思,就像我一直不明白很多事,总是达不到他的期望,让他无奈地对着我苦笑。

    我重覆着他对我说过的第一句话,露出与他相似的笑容。

    “人类也有很不像人类的时候,当他们失去那种态度,我们就会说他「不是人」了。人类厌恶那种存在,可惜正是这种存在,我们失去了城市、失去了国家,和孩子们。”

    现在的我似乎可以明白了,那些齿印,和泪水、笑容、倒洒的牛奶、溅上衣服的泥点、摔倒後的伤口一样,是生存着的证明。


    ">
  • 上一页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