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书(1/1)
玄清老道猛然站起来,仰首而望。
接着,改天庙的第八层发出光来。
那光不宏大也不耀眼,微弱的一点,如同漆黑夜空中的一点星芒。与无处不在的灵力相比,它实在微不足道,但这样微不足道的一点光芒,却源自于早已在此界失去威能的改天庙!
回光返照。
玄清下意识放轻了呼吸。他以为自己会脸色涨红,呼吸急促。实际上他没有,他只是前所未有的,不知所措。
他并非如先贤们般舍己为人的人。他合道,只因为他喜欢。
老道喜欢一个人坐在悬崖上看永远都看不完、看不透的天道,长不长生无所谓,以身合道于他而言是最好的结局。
直到他亲眼看见殷日死在他眼前。
世间万物,甚至这宇宙,终有死亡的一日,这本该是无关紧要的。
本该
殷日留下的那滴血与改天庙的血缸相比微不足道,但它像一盆冰水当头浇在玄清身上!
玄清恐惧于自己杀死殷日的事实。他觉得这很可怕,哪怕他其实不太清楚杀死殷日意味着什么。恐惧令人清醒,然后他开始怀疑。
合道是他所愿,可如殷日,如改天庙中诸位先贤,当真值得?他们如此挣扎求生,求的并非己身之长生,而是他人之仙途。
他们这些做后辈的,若想长生,难道就不能自己挣出个仙途吗?若不能,有何资格论长生?
玄清是个老道,他天生没有年轻人的热血冲劲,也不想长生。但他自己很清楚,无论有没有改天庙的传承,他都会合道。
想要到达一个地方,眼前没有路,难道就不能自己走出一条路吗?若眼前有一条路,为什么不能迈出路的边界,自己走走看?
玄清上前几步,仿佛踏出无形的栅栏,见供桌上的血缸中血色黑沉。
他先脱下了三层道袍。这道袍是封印,让他不被自身情感所扰,专心天道。但现在他自己脱下了它。
然后他抬起头。上方供奉的长生道人画像姿态懒散,笑容顽劣如同孩童,好像也在嘲笑供桌前这驻足不前的后辈。
“我的路,不需要你们的血来铺。”玄清很认真地道。
“所以我决定救他,让他把自己流下的血吞回去。”
他顿了顿,前所未有的紧张。懂了恐惧,自然会生出紧张。
紧张像有弹性的绳索一样束缚着他的灵魂,让他做出的每一件事都比平时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大的力气。
“我不要他死。”
不是“他不该死”的绝对理智,不是“不许他死”的霸道,更不是“不愿他死”的一厢情愿。
而是非常自我、平静的对祖师爷说,他不要他死。
在长生道人面前,观天观老道也只是个小辈。祖师爷用血铺就的道路,必然比玄清自己走出的道路平坦许多。
玄清可以选择继续走下去,这对他没坏处,而偏离,注定他需要付出千倍万倍的努力,还未必能达到自己原本该达到的程度。
不仅如此,离开祖师爷规划的道路,如果他最终未能合道,所有的责任都将由他一力承担,是他,辜负了那些自愿牺牲、宁愿吃掉同伴也要造出一条道路的所有先贤!
是合道之前背着血缸在白骨铺成的道路上前行,还是走自己的路合道,失败则愧对列祖列宗?
老道长叹一声,眼中的道韵流转似乎都被沉重的压力压得慢了。他再次看着祖师爷坏笑的眼睛,平静地道:“我不要他死。”
然后他转身走出改天庙,去合德闭关的静室,救蛇。
改天庙只有一道正门,没有窗,要出去就必然要背对长生道人的画像和那口血缸。老道刚得到改天庙时,总有种画像在背后看着自己的感觉。随着他修行渐深,这种感觉在逐渐退去。
改天庙第八层的光芒还在亮着。是眼睛还是明灯?
但也只是眼睛或者明灯罢了,玄清不要它熄灭,就不熄灭。
合忧不知道殷日到底做了几次,他中间晕过去了,再醒来,继续被操晕。他怀疑蛇妖就是想用他尝试一下这种新杀人方式。
但他最终没有死,他的衣服好好穿在身上,魂体不再酸痛无力,反而前所未有的强大。他能感觉到,只要离开识海,他就能立刻从金丹初期晋级元婴,甚至化神。
“为什么?”他瞪着变得有些透明的殷日的魂体,颤抖地问道。
殷日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目光呆滞地盯着前方,闻言扯开嘴角道:“想试试被吃掉的感觉。”
话音刚落,他的脸颊就像碎裂的琉璃般掉下一小片,消散在识海里,隐约可见下面是许多黑色的小点。
合忧被那块灵魂碎片吓了一跳,忽然觉得他很像一具空心神像,没有人供奉,漆皮在漫长的孤独中脱落,里面又黑又空。
“你你要死了?”
殷日点点头。
这让多愁善感的小男孩很伤感。他没离开过观天观,不明白大家为什么不能好好相处,有的人总想杀人,抢东西,而有的人想杀自己,把自己的东西强塞给别人。]
“合德小师弟还在观天观,没有父母,他会被人欺负的。”
殷日摇摇头,伸手点向他眉心,解开对陈狮意识的封印:“识海禁制已去,你走吧。”
合忧神情一变,变得冰冷无情。
这是陈狮了。他已被洗去爱憎,绝对理智,二话不说就消失在识海中,没有问任何问题,而是第一时间让自己尽可能远离危险。
他离开后,殷日整个人瘫倒在识海里,魂体裂开无数裂纹——他现在连把合忧送出识海的能力都没了。
逆天改命,改的还是至尊天命,之后又将自身精华渡与他人,即使世间神魂最强大的鬼王绮都只有魂飞魄散的结果。
一片片碎片从他灵魂最外层剥落,露出魂体上比蚂蚁腿还小的符。然后魂体冒出烟来,就像冰在升华。
殷日这块冰在不断升华变小,那些符却丝毫没有变浅的样子,它们被刻得非常深,每一刀都至少有半掌深。
无法想象那该是多么锋利的刀,多么稳的手,才能一刀一刀割在魂魄上,刻出满身小得像针孔一样的符阵,而多么坚韧强大的灵魂,才能承受这千刀万剐都不止的痛苦。]
天威难测,如果他变成鬼都没办法恢复记忆怎办?
——他选择把自己变成一本书。
即使用玄清那双观天的眼,这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符,能看懂的也绝不超过他一条手臂。但他还是一刀一刀刻下全部,按照他感觉中最像天道的顺序和位置,没有一笔删减,没有一刀留情。
而最终,完全没用上。
天意让他遇到的是最没悟性的真命天子。
也许为天命之子下了大工夫的和尚,反而会与玄清纠缠不清?
殷日勾起嘴角,苦中作乐地想着。
其实他还有后手,但麒麟骨的力量不够了,他的灵魂的时间也不够了。
殷日又失去了前世记忆。]
他略带茫然地举起手掌看着上面的符。魂飞魄散的过程被这些符延长到极限,常人只需要忍受一瞬的极致痛苦他要生受着,他疼得没办法思考,大脑一片空白,但还是本能的抚摸着手上的符,期望它们能再救自己一命。
哪怕速死会轻松很多,他还是不想死!
生死间有大恐惧,长生太遥远,修炼不过是简单的不想死而已。
殷日的身体颤抖着。他不断用手指在手掌上写,写那些刻在自己灵魂上的符。
因为魂体不断消散,他的手指甚至不时从自己手掌上脱离,他的眼睛没有焦距,让人怀疑他是否能看清手上微小的符字。
这样的状态怎么能画符?这样的状态,除了这些如今连他自己都看不懂的符,谁还能救他?
他没有想到玄清,没有想到殷晓龙,没有想到鬼王绮,更没有想到陈狮合忧。
他只想到自己的符。
自己的,符。
但他身上的符越来越浅,就像墓碑在风雨中被侵蚀变小,上面的碑文逐渐模糊不清。
殷日已经看不见了,除了疼他什么感官都没有,手指还在按照最后看见的符不断描画着,决不放弃。
最后关头,一道无上清净的灵魂气息进入了合忧的识海,轻轻包裹住了殷日的灵魂。
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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