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 聚光灯(1/1)

    集合体厌恶聚光灯,还有数不清的,聚集在自己周围的视线——无论那其中夹杂的情感是爱慕还是憎恶,贪欲或是嘲讽。生活在物欲横流的新世界总需要一套独属自己的生存法则,而忍受那令人生厌的注视只不过是他没有权利拒绝的附加条件而已。

    相同的服装,一成不变的开场白,助理永远只会给他准备焦糖拿铁,他深感反胃的甜腻奶盖——那是坂本夫人喜欢的,制作人喜欢的,纠正——是制作人喜欢看他喝的东西。

    黑色。该死的黑色总能把他原本就白皙的皮肤衬得更加苍白,但这是上层为他塑造的纤细敏感的形象,像被烙在身上的标签,他没有理由拒绝。

    总要维持着那虚假得令人作呕的笑容,一举一动像被标尺衡量过般标准,举手投足不能有一点逾越。大众就喜欢看他低声下气的温顺模样。

    “集合体——人们都知道他脑子里什么也没有,也不能替自己决定任何东西。他甚至不能决定自己上台穿不穿衣服。”

    台下哄笑,集合体还维持着笑容。

    “你都没有自己的情感吗?”主持人顿了顿,很快又调整好状态,照着台本继续:“听说你的母亲是城邦外的‘逃亡者’?她是怎么傍上你父亲这样的贵族的,那依靠的是什么?我相信大家都很感兴趣。“

    又是一阵哄笑。

    “没什么特别的。所有人都知道‘逃亡者’们一般都只拥有诱人的外貌罢了。“可她不一样,她还有那么温柔体贴的性格,甚至可以包容我那极度悲观主义的父亲,把第一缕阳光带进昏暗的地狱。

    “多么珍贵的财富,一副诱人的皮囊。“

    集合体笑着点头。

    节目结束后集合体独自坐在休息室里抽烟,试图放空大脑,将今天所有的谈话内容,连同那些晃眼的聚光灯一起丢进记忆深处,最好能让自己一辈子也别回想起来。

    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集合体想到了一些别的,关于过去,十年前的回忆,关于他消极厌世的天主教徒父亲和城邦外的母亲,已经过世的妹妹和他偷养过的短尾猫。这样的回忆通常不会伴随慰藉和乐趣,但也谈不上过于悲伤。

    集合体也是有自己的名字的,只是不再有人会用那个悦耳的名字称呼他。疲惫很快席卷全身,以至坂本夫人接近时他甚至没有察觉到对方的脚步声。

    “一封邀请——来自内务省长官刚成年的小儿子,”坂本夫人半带调笑意味的话让集合体不大舒服,却也只是皱着眉扫过搭在自己肩头的细长手指,“你还打算回去换身衣服吗?”

    集合体摇摇头,看着坂本夫人俯下身亲吻自己的左颊,浓郁甜腻的香水味扑面而来,混杂着烧焦尼古丁的烟雾一起涌入鼻腔。集合体干脆闭上眼睛,伸手搂住坂本夫人的后腰,手指向下划去。

    最后关头坂本夫人握住了他的手腕。集合体询问似地睁开眼。

    “呐,”坂本夫人抚摸着集合体的脸颊,“怎么能把你送给一个刚成年的小孩呢?”

    集合体懒得去深究话里所蕴含的深意,只机械地点头,讨好似地迎合坂本夫人的亲吻。过多的猜想只是徒劳。

    对于美好童话的向往总会随着时间而消逝,教堂壁画上带来希望又背负圣光的天使实在是痴心妄想。能煎熬着苟延残喘在上层也好过冒着风险挣扎在底层——至少集合体是这么没骨气地想的。

    新地球被浓厚的霾和烟尘笼罩,只有大屏幕上闪烁变换的字母和数字在提醒着人们一天的进程。集合体隔着玻璃望着雨水冲刷街道,远处的霓虹灯光模糊不清,黑暗笼罩着更遥远的地方。

    谈笑声,爵士乐和酒杯碰撞而发出的清脆响声相互交织,又一个令集合体深感厌恶的虚伪社交场合。身着华服的男女互相凑近打趣,谈话内容无关底层挣扎的芸芸众生,无关世界渺无希望的未来,有的只是此时此刻能勾起内心欲火邪念的荤腥话题。

    踩着细长高跟的坂本夫人注意到没有融入的集合体,端了酒便向他走来。

    “去打个招呼吧,内务省的出身,将来必定也是要跟着一起进去的,”坂本夫人见他没有反应,又自顾自说了起来,“你要是能伺候好了,以后自然不用和我们在一起挣扎厮混,也不用担心那些有的没的了。”

    “谁也预想不到明天会发生的事,不是吗?所以,万一我明天就成为了被驱逐者,您想,逃亡者们可巴不得能把我拔下一层皮吧,我母亲带给他们的耻辱可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抵消的。今后还请夫人多多关照。”

    “你讨人喜欢的原因和圆滑的性格是永远也分不开的,相处久了倒像染上了罂粟,”坂本夫人拍拍他的肩,指了指宴会中心被众人环绕的主角,“荣先生的小儿子。”

    被人墙隔了几米开外的集合体倒也不急着上前去打招呼,站在人群外先仔细观察——黑发被打理得干净整齐,同样深黑的马甲和礼服衬得男人身材越发修长,胸前口袋里装着的怀表连着细长的银链,白皙的手指握着高脚杯。

    当然所有的一切都不如那双上挑的黑眸吸引人,集合体只觉得心跳漏了两拍。

    只是一瞬间的走神,便有人揽住了他的腰,集合体慌忙回头。

    “你们?”暂时惊讶后的失语也很快被克服,集合体换上原本的笑容,却没法按照原本准备的那套说辞继续,只能强装镇定地用眼神匆匆再扫过人群中心和眼前的男人。

    “晚上好。”

    “你们是双胞吗,非常抱歉,事先没有人告诉过我。”

    “啊严格来说,我们不是双胞胎,那家伙算是我的,不,另一个我而已。我是被他剥离出来的情感,父亲和他认为的多余累赘而已。”男人说着又搂紧了怀里的纤细腰身,向前靠近,把下巴搭在集合体的肩上,无视集合体试图推开他的动作,用嘴唇亲吻着集合体的耳廓,带有湿热气息的舌尖扫过人体最为敏感的肌肤。

    “你是他向父亲讨要来的成年礼物呢。”男人伸手抚摸集合体耳后的碎发,因为感受到怀里身体的僵硬而露出笑容。

    集合体发现自己无法抬起头去直视那双没有任何笑意的眼睛,对方就连自己内心的任何一点褶皱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狩猎者盯紧猎物得实现让他恐惧,却没有勇气一鼓作气逃离对方的控制范围。

    “可惜我不像他那样知道你真正的名字。”

    集合体强迫自己调整好情绪,开口说话时不自觉带上的颤音还是暴露了他的情绪:“您叫我集合体就行。”

    “你打算用那个破名字继续诓骗人到什么时候?”

    集合体一愣,身体不自觉地开始颤栗。

    男人却像是被他的反应逗乐,又放缓语气安慰他,用来控制的双手力道却没有一丝松懈的迹象。

    耳边原本还算悦耳的音乐变成刺耳的杂音,头顶灯光霎时间地灰暗给集合体带来了足够的压迫感。眩晕和反胃感逐渐蔓延开来,眼前第一次见面地男人却让集合体想起了自己该死的父亲,那个干瘪瘦小却总能无时无刻给予他无限压迫的男人,现在也应该瑟缩在哪个角落里抱着那本希伯来语的圣经期待着救世主的降临。

    “想玩些有趣的吗?”男人注意到集合体像是出神的模样,又忍不住轻笑,凑近耳边询问:“难道你不想和我做些有趣的事吗?”

    集合体在感受到对方握紧自己的手腕,不容拒绝地强硬态度后,也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句脏话。他强迫自己抬头,那双不带笑意的黑眸深不见底,倒像是要把人吞噬似地紧盯着他。

    “丑在美的边缘,畸形靠近优美,丑怪藏在崇高背后,美与丑并存,光明与黑暗相共。”集合体听见远处传来的,听不真切也模糊不清的话语,字句却刺激着他的神经。

    再回过神时集合体发觉自己已经被带到了角落,男人已经解开了他下身的皮带,集合体恼怒地伸手阻拦:“你他妈疯了吗,这里全都是人。”

    男人见他面颊上染上红晕,用手控制住集合体还想挣扎地上肢,微微错开身体,好让集合体能够看清宴会还在继续,却没有人发现他们地异常——或者说,发现了也没人敢有所反应。

    “你还没有习惯吗?”男人故意对着集合体耳边低语,“在大庭广众之下的放荡行为早就不算新鲜了吧。总会习惯的,毕竟这就是我们成年宴会最后会演变成的模样。”

    “什么?”

    “拒绝的人会被流放,你知道底层那些被污染的海边有多少妓院吗?“像是对集合体下意识僵硬的反应感到满意,男人继续了下去,”我想你知道那些地方有多恐怖。永无止尽的折磨不会带有怜惜,沦为泄欲的工具应该不会是你想要的结局吧。“

    听完他的话集合体反倒笑了,原先以为这次遇上的难缠角色也和以往会用同样下三滥理由忽悠他的人没什么区别。足不出户的少爷小姐们只沉溺于欲海和妄想,而那些关于身体楚痛和折磨的威胁实在难以再勾起他心底的原生恐惧。

    他握紧了男人的手指放到唇边,压低声音回答:“是。“

    伸出舌尖轻轻舔舐指尖,集合体也将身体贴近男人。他能感受到突然加重的呼吸,升温的肌肤,眼中沾染上的情欲,背后来自另一个体的视线,听见头顶传来的气息紊乱的声音。

    “——,我是欲望()。“

    “你的分裂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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