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回忆(2/2)

    戍边的请求最终自然是被应允,皇帝给了他半个月时间收拾行装,他却只用了半日,甚至都没有再到昭翎宫里亲自与那人道别,只留了一封信件便匆匆离去。

    钰哥钰哥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他的回应,崇铭皱紧的眉头渐渐舒展开,唇角微微上翘,露出了一个安逸的笑容。

    消沉了三日,他勉强振作起精神,主动请缨到西北边境守关。

    当日晚宴上,皇帝第一次向他投来饱含嘉许的目光,拍着他的肩膀大力夸赞。他的钰哥更是激动又骄傲,揽着他痛饮美酒,同榻而眠。

    吸了吸鼻子,本以为早就干涸了的眼眶里竟忽然滚出了泪珠,他抓着那人的衣袖哭得涕流横流、抽噎不止,心中惶然地想:完了,我不该这样的,太难看了,他要讨厌我了

    崇铭认得他,他是盛元的大皇子崇钰,是尊贵的太子殿下。太子年已及冠,平时在昭翎宫由专门的夫子教导学习,并不经常与其他年岁尚小的弟妹们相见。崇铭虽也是皇子,但在宫中身份低微,参加寿宴时只敢低着头缩在角落,而皇帝也从不会想起他,问候他。

    崇钰听到他在梦中呼唤,连忙握紧他的手,低声应道:“钰哥在呢,别怕。”

    后来三皇子崇钺游学归来,他乃是当时举国无双的奇才,崇铭虽不喜那人个性,但也从其身上学到了许多文韬武略。而这之后,他又被骠骑将军霍剑庭所看重,结为师徒,入军中历练修习。

    其实这样就已经很好,有了爱护自己的哥哥,赏识自己的父亲,还有强大勇武的师父,前途几乎是畅通无阻,一片光明。

    驻守挽月关的几年是艰苦但又快活的,在那样的环境里,他再没有心思纠结那些儿女情长,每日只要习武练兵或对阵杀敌便好。在那个地方,他的才干本领得到了极致的发挥,敌国军队几次想要冒犯,都被他巧妙化解,扞卫了本国百姓的安逸。

    大婚当日,崇铭独自一人来到当年崇钰捡他的那座凉亭,喝得酩酊大醉,几要坠入湖中。

    首先,先替他稳好江山,然后过几年再找机会回到羽陵,留在他身旁。反正自己还年轻着,不怕拖,不怕等,一切总会向好的方向发展的。

    不敢置信,也不敢放手,崇铭抱着他直哭到昏厥,细瘦的手指缠在他的衣带上掰都掰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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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人心总是贪得无厌的。他不想再仅仅做一个“弟弟”,他希望得到那人全部的爱,像自己一样,渴求爱抚,渴求亲吻,渴求水乳交融,紧密的、插不进其他任何人的爱。

    然而逃避无用,即使他不愿去想,该来的也终将会到来。同禄帝薨逝后的第二年,新皇崇钰为稳定朝堂,迎娶了兵部尚书的女儿胡蕊馨为后,婚礼举行得极为隆重,全国上下都为之庆贺。

    像这样低贱如尘埃的人,竟也能得到他的关心与爱护吗?

    然后,便等来了那一纸阴谋,一脚踏进荆棘陷阱——

    有太子在背后撑腰,原先轻贱他羞辱他的人都收敛了手脚,最多只敢在背后做些小动作。崇铭知道他的钰哥性格温柔不喜争执,所以从不仗着他的爱护反过来做些飞扬跋扈的恶事,只是刻苦读书习武,誓要将从前疏漏的都补回来,做一个值得钰哥另眼相待的好弟弟。

    崇铭,你还没明白吗?他根本不会爱你啊!你永远只能做他的弟弟,旁的,要不得。

    朝中群臣自然是鼎力支持,师父霍剑庭也说男子汉出去历练一番也好。唯有宝座上那人,面目忧郁的望着他,似是困惑,似是不舍。他咬咬牙,低头不再与那人对视,胸中万千情绪激荡。

    但那人并没有如他所想的那般厌恶地甩开手拂袖而去,反而是弯下身子将他揽在怀里,低声轻哄。

    崇钺的追逐让他感到困扰又恐惧。其实从本心上来说,他并没有那么厌烦崇钺,那人性格虽差,但也的确胸怀大略,可以算作是英杰。只是他在崇钺身上看到了太多自己的影子。陷在一厢情愿的单恋里、得不到回应的人原来是那般狼狈不堪吗?他又惊又怕,见到崇钺便心情烦躁,内心煎熬着,泄愤似的摆出一张冷脸,只求他不要再在自己面前出现。,

    十六岁时,北漓汗王派使者外交,九尺高的虬髯勇士当众脱了衣服,露出肌肉饱满的上身,睥睨四周要与盛元武将比试。崇铭在众人惊诧的目光里从容站出,使一杆黑铁长枪,与其缠斗多时,最终将之击败,并叩首称“此子人中蛟龙也”。

    那日崇钰带他回了展翼宫,将他安置在柔软舒适的寝榻上,亲自喂他喝了一碗银耳莲子羹,摸着他的头发听他含糊不清地诉说,最后红着眼眶告诉他,铭儿,以后你就住到钰哥这里,有钰哥护着你,你不必再怕。

    边疆的生活磨练了他的意志,也让他豁然开朗。他想,对崇钰的爱这辈子恐怕是放不下了,想让他同自己一样深爱,大概也是不可能的。但至少,可以努力试着去获得一点点回应,从他三五不时的来信便能看出,自己在他心里也并不是可有可无的。

    被崇钰接到展翼宫后的六年,他的人生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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