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形 第五章(2/3)
那文士侧着头看了他几眼,对白野王笑道:“几个月不见,庄主这房里人倒是润泽了许多,不再是一脸凄惨万念俱灰了,倒有些生机勃发的样子。”
从此以后,黄文灿便在白虎庄的内宅扎下根来,这黄师爷心有七窍,察言观色不消多久便将那盗魁的口味摸清了脉门,自知不能像一字不识的粗汉那般只知号叫恐惧,也不能如同优伶倡人一般柔媚取宠,那白野王便是吃醉虾的,虾子越新鲜活蹦越好,嚼在嘴里才弹牙,自己这前官府师爷的身份倒很可以用一用。
果然白野王唤他过去倒茶,黄文灿忙放下书趋步近前,恭恭敬敬斟了两杯茶,然后便垂着手低头站在主人身后。
一个庄丁看到他,笑嘻嘻地说:“黄相公,今儿庄子里有贵客,你莫要走远了,否则山规可不是玩儿的。”
正在这时,白野王与一个文士装扮摇着扇子的人向这边走来,黄文灿看到,连忙站了起来,只等若是呼唤自己,便过去伺候。
他身上那吊睛猛虎呵呵笑道:“我的儿,谁养的你恁乖?如今声唤都弄出调儿来,你这是在书斋里念韩昌黎的古文么?”
果然那两人谈论了一会儿诗文,军师告辞,那大虫便将自己带进内室,剥了衣服把人放躺在那里,不多时那老虎便又压了上来。
他看着堂上的知县,几年过去,这位大人的身量似乎长高了一些,面相也比以前丰润,举手投足之间的神气沉稳了许多,不复是当年新科举子来当官时的生涩,想一想这几年这位官人在官场中打磨锤炼,日有所学,自己却在这山寨里辗转于枕席之间以色事人,白白消磨了日月,如今年岁日长却无有寸进,青春年华易逝,想到刘玄德当年曾感慨髀肉复生,黄文灿一时间也不由得悲从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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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恰好知县告了“方便”,往后面去解手,黄文灿悄悄绕路到了后面茅厕,候着这位前任知县现任州官从里面出来,他见周围无人,抢步过去拦住了那官员的去路,一揖到地哽咽地说:“大人可还记得书吏黄文灿?”
黄文灿心中一阵憋闷,这是明明把自己当了猪,想自己读书二十载,胸中权谋韬略至此竟然全都无用,只剩下胯下那处可供使用,当真是焚琴煮鹤,糟蹋材料儿。
黄文灿站在那里垂手听着,纵然他心机深沉,此时也不由得微微有些脸红,况且听强人那话头儿,一会儿只怕又要折腾自己,因此虽是静静地立着,心中却克制不住地怦怦直跳。
因此他在白野王面前便表现得有几分凄凉,几分挫折,几分不甘,几分畏怯,种种情绪拿捏得刚刚好,如同用许多种材料酿酒,比例分毫不错,酿出来的醇酒让白野王不忍放下那杯子,公务之余最爱将这奴儿压在身下,看着他在自己的剐刑之下忍泣吞声,只觉得平生之畅美无过于此,又见他日常都是老老实实,虽然也读些经史,对山庄中的事情却不敢插嘴一句,似是真的死心了,便果真将他在身边长长久久留了下来。
“可不是?要去州里呢。”
黄文灿在这里吃好喝好,因他是伺候大头领的,便比旁的奴子有了点脸面,至此早将冯七叔忘在九霄云外。
黄文灿虽是被他称儿呼孙,却不觉得被刮刺面皮,作这大王的儿孙虽然卑屈,却总有些亲近之意,能得些雨露,黄文灿趁势便哀乞讨好道:“亲爷饶我吧,爷爷金刚一样的身子压下来,奴奴七尺有余八尺未满的身量着实承受不住,若再这样推磨盘一样,便把奴才的骨头碾碎了。”
四年之后的一天,山庄中忽然来了一批客人,庄子里杀牛宰羊十分热闹,黄文灿见众人如此忙碌,自然知道有事,但却不敢多问。他在内宅附近闲走,只见两个庄丁捧着一盘烤鸡正往前面走,那烤鸡乃是山中特有的方法制成,一根竹杠从鸡屁股穿进去,再从前面穿出来,然后放在炭火上烤,黄文灿每次一见这烤鸡便有些心惊胆战,只觉得那竹杠是要把自己从下到上贯穿一样。
虽然是深山中的庄园,但是这江湖巨盗的老巢自然无般不有,黄文灿跟着白野王也见识了一些,少不得晃花了他的眼睛。黄文灿从前只是个县城的师爷,许多东西他在弋阳县从没见过,恐怕只有京师才有这般精巧的东西,让他慨叹自己从前终究是见识不广,谁知如今自己掉进强盗窝里却开了眼了。
黄文灿两腿大张迎纳着主人家,一双眼睛很快便有泪光星星点点,脸上的皮肉不住抽动,显然是撑持不住,不由得张了口儿吟哦出来。
黄文灿心中一动,等那两人走了过去,看看左右一时无人,便循着他们的线路往前面走去,说来凄凉,虽然他在这里已经将近五年,只是白野王对他拘管极严,等闲不许出内院,扎扎实实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硬生生将他拗成个闺秀样子,庄子里的道路一概不知,若不是跟着前面那两个人,只怕他自己就迷了路。
黄文灿蹑足潜踪一边跟着走,一边牢记道路,只怕自己一会儿找不到路径回来,白野王精明无比,被他觑着破绽定不会轻饶自己。到了宴客的前堂,黄文灿在假山后面往堂上一望,顿时惊得差一点晕了过去,只见堂上坐着的除了白野王等山寨之人,那客人赫然竟是弋阳知县,想来是因为他这几年政绩不错,因此擢升到州里去做官。
白野王微微一笑,道:“军师妙才,自然知晓,这枕边之隶比之寻常的仆役粗佣又有不同,须得怜香惜玉,这般粉头倡优就如同鲜花一般,总要厚施底肥,加意培植,怜惜了他,他便越发有精神,若是辣手折剉他,敢就《八声甘州》恹恹瘦损,难以存活。如今他每日好吃好喝,可说就肥壮了些。”
黄文灿点着头唔唔应着,说:“哥哥们辛苦了,那客人走好远的路么?”
白野王乐道:“好个使巧弄乖的奴儿,这才多久功夫,就推受不了?你想奉承爷的功夫,爷自然是开心,若是想躲懒歇息,却是错打了算盘,你达达胯下有分寸,断不会弄死了你也就是了。你把你那胯下忍辱当韩信的心思都收起来,只当你自己手筋脚筋都断了,纯是个废人,只剩了这后庭能用,你安安分分在这里伺候爷,爷高兴了自然将你一直养在这圈里,保你后半生吃喝不愁,末了也不会挨那一刀,若有二心,可别怪我辣手摧折。”
转年三月间,阳和回春,树梢地头一片绿茸茸,黄文灿偶尔也被放出来透气。这一天他穿了一件月白的布袍,拿了一卷外间的新书正在亭子里观看,忽忽焉心有所感,抿了一口清茶,喟然叹道:“若无翰墨棋酒,不必定作人身。”
可是如今他人在磨盘下,怎敢说别的,不但不能表露出伤心,还要感激涕零地说:“多谢爷爷怜惜!爷爷将小人留在身边伺候,当真是折煞小人的草料,奴才焉敢起别的心,定然一心一意服侍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