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国 第五章(2/2)

    赵匡胤吹着杯中的茶水,道:“对啊,我叫他来,是为了~修治书典啊~,‘盛世治典乱世救书’嘛,如今削平了江南,虽然北面还有北汉和契丹在蹦跶,但也可以算得上天下初平了,可不该整理一下文章典籍么?他便是在这宫中又怎样?我都不怕戴绿帽儿,你怕什么?你不是常和我讲要对李煜施以仁爱吗?如今我仁爱了,你又要来说这怪话。”

    李从善虽然满心焦躁忧虑,此时却也没有更好的法子,说不得只得被一班人撮哄着往后面花园里来,赵光义将他安顿了,自己出了府,这才松了一口气。

    其实赵光义方才倒真的不是完全说谎,他虽然知道近来哥哥神转折地对那李煜多有宠爱,时常便叫他进宫陪王伴驾,另外还赏了许多东西,捯饬得那违命侯府颇有点蔚然洇润的气象,仿佛是“春风又绿江南岸”了一般,然而这毕竟不是军国大事,也和自己没什么关系,自己纵然爱他的弟弟,然而这情意却推论不到他身上,因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压根儿没搭理,今儿才从李从善口中得知这出的事情果然不小,李从善那两个嫂子都戴了绿帽儿了。

    赵光义晃了一下脑袋,说:“哥呀,你干的这是什么事儿啊?那李煜一个降王,你三番五次叫他进宫来做什么?这深宫禁苑,是他一个外男能进的?传了出去好说不好听。”

    李从善回忆着往事,正在那里出神,忽然有人抚住了他的肩膀,笑着问:“子师,今儿还快活么?”

    赵光义巴不得他这一声,喜滋滋领着他一路快步走进卧房,挥退了从人,抱着他便坐在床上,嘴唇贴着耳根正要温存两句,然后成其好事,却见李从善将头扭向一边,闪避着他的嘴唇,沉声道:“晋王殿下,官家为何那般对我哥哥?我们便是亡国之人,总该有些脸面,不该如此折辱,只因国破家亡,便将我们当做后宫嫔御一般看待么?原来你只是话儿说得好听,说是真心相待,其实只顾逞纵色欲,半点不顾惜我的亲人!”

    晋王府的花园之中笛声细细,乐工专拣了一支慢曲来吹奏,此时已是八月,正值风清气爽之时,那乐声穿林度水而来,自然使人神怡心旷。

    赵匡胤笑道:“是你那小情人儿和你说的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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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光义搂着他坐了下来,把肚内已经打好的稿子念了一遍:“我已经和二哥说了,二哥也有些后悔,道是从前太任性胡为,粗鲁莽撞了,今后定然仔细,你莫要担忧了。子师,你怎的又称我为‘晋王’?莫不还因为我哥哥做的那事恼着我么?我只愿听你叫一声‘廷宜’才好。”

    赵光义也乐了:“还小情人儿呢,他比我还大几岁,二哥,这事儿可别扯到从善身上,他也是兄弟情深。我和你说正经话,那李煜治国虽然有失,然而人设不错,在南唐多得人望,若是弄出事来,可是不好,纵然南唐造反不得,失了人心也是麻烦。况且你从前不是说过‘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如今怎的把那人弄到枕边来了?天天将他窝盘在这里,成的什么话?”

    赵匡胤斜着眼睛道:“那许多战阵我都过来了,如今倒怕他这样一个人行刺不成?况且你也说是窝盘他,我又不曾打骂于他,三茶六饭好好地供着,他还有什么可叫苦的?尤其是你又来装什么清白,乳老鸦笑话猪儿足,原来灯台不照自。你自道是慈悲的?你也吃这井里水,无所不为,仁爱了些甚么儿?还要禁人!我且和你说,你若是放了那作弟弟的,我便饶了这作哥哥的。”

    如今南唐已灭,往事已成云烟,然而每次想到六哥对自己的情意,李从善的心中便涌起一阵暖流,那种感觉纵然是火热的晋王都给不了自己,因此一听到哥哥遭此横祸,他虽自知力量微薄,也要尽力挽回局面。

    赵光义微微一笑,陪着他又吃了几杯酒,便搭着他的肩膀,将他搀扶回房里去了。

    几句话说的赵光义不言语了,低头只顾猛喝茶水。

    李从善垂头不语。

    皇宫之中,赵光义歪靠着桌子坐在哥哥面前,赵匡胤看了看他的脸色,张口道:“我欠你钱?”

    李从善回过头来,只见赵光义的笑脸正在自己身后,他连忙站起来,拉住对方的手,焦急地问:“晋王千岁,那事如何?我哥哥没事了么?”

    赵光义眼珠儿一转,连忙表白道:“子师,你怎可如此冤我?这件事我哥哥连我也瞒了,我每日忙于公事,有点闲工夫都陪着你,那又是我哥哥房里事,我纵然是他兄弟,哪好管哥哥被窝里事?今日才从你这里听说,也真是吃了一惊。你莫要急,我这就去宫里见我哥哥,问问他是何意思?来呀,置办酒席款待神武将军,子师你且坐着吃酒,若是看不得歌舞,便让她们吹笛子你听,园子里花木正好,便将酒宴摆在那里,你看花听曲儿好了,等我回来再和你说。”

    李从善将火气往下压了压,看了一下周围的侍从,低声说:“到你房里去说。”

    在这般皇家富贵气象之中,李从善不由得想到了当年自己出使大宋,一去不归,被那宋主扣押在此,不放归国,哥哥在金陵遥相思念,写给自己的那一首词:“东风吹水日衔山,春来长是闲。落花狼籍酒阑珊,笙歌醉梦间。佩声悄,晚妆残,凭谁整翠鬟?留连光景惜朱颜,黄昏独倚阑。”

    赵光义晓得哥哥的脾气,知道这件事未必能转圜,然而李从善提起这事,自己总不能不管,说不得只能硬着头皮去见自己的哥哥。

    天家骨肉之情是十分淡薄的,大哥李弘冀为了皇位,毒杀了皇太弟也就是自己的叔叔李景遂,还要杀死六哥,后来前面五个哥哥相继都死了,六哥继了南唐的皇位。要说父亲在日是很喜欢自己的,也有大臣上书请立自己为太子,父亲没有说什么,后来父亲死去,遗诏六哥继位,自己那时心有不甘,不肯相信,还曾经暗中打听过这件事,于是就有人想用自己作为进身之阶,向六哥告了状。六哥实在是个忠厚笃爱之人,不但没怪罪,反而对自己更加好了,他是这样一个性情中人,一心友爱,有时候李从善也觉得自己的六哥真的不适合生在帝王家,若他只是落在普通的官宦富商之家,或许还更好一些。

    赵光义拍着大腿,说:“哥,你还瞒我呢!你那哪叫仁爱啊?那明明是情爱!我就说了那一回,可可儿的你就记在心里了,还掉了包成这个样子。这事儿当初一出来我就觉得奇怪,当时只道是‘物反常即为妖’,也没多理,如今才知道竟然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了。那李煜这些日子好不悲催,成日价在家里哭,再这般弄一弄,便把他逼死了。他从金陵到汴京,你哪怕让他再活两年呢,太平兴国三年的七夕再死,让他活够了四十一岁,好道是也在汴京城中住了三年两载,如今不上一年便要给弄死了,史书上可该怎样说?”

    赵光义这才晓得自己的哥哥究竟做了什么事情,难怪今日从善难得地自投罗网,原来是给他哥哥讨说法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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