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国 第十章(2/2)

    赵匡胤发了密书,让边境军将官员紧密留神辽国的动静,自己这边也整顿吏治,秣马厉兵,等待机会。

    赵匡胤噗嗤笑了出来,这人当真是纯朴天真,纯朴到几乎有几分呆气,堪称天然呆,这时候还想这些呢!当年他那日子过得确实舒服,整日价追欢逐乐,当皇帝十几年间把人家几辈子的福都享尽了,连带着左右的女子也都十分快乐,于是乐极生悲,“几曾识干戈”了,十分委屈地说“我哪儿会打仗啊?”话说你这是问谁呢?你是南唐政治军事首脑啊!而且还是祖传世袭的,生怕被人夺了皇位。

    正月过尽,进入二月,天气渐渐暖了起来,这一天赵匡胤接到了一份远来的奏报,乃是北边官员传递来的辽国动静,上面写着:“二月壬寅,辽主耶律贤谕史馆学士,书皇后言亦称‘朕’暨‘予’,着为定式。”

    赵匡胤注目看了他好一会儿,这才说道:“难怪那般得女人缘儿。好了,赶明儿我便将花蕊夫人送回到孟昶身边,让她们夫妻团聚去吧,反正如今也用不着她了。”

    “方才我看到开封府门口石碑上刻着四句话,教人清正为官的,什么时候那里有了那样一块碑?那几句话好生熟悉。”

    第二天,政府机构正式恢复了运转,赵匡胤发了一道旨意,抓住了王着“醉宿倡家之过,黜为比部员外郎。”

    要说自己与这人的秉性爱好截然不同,按国子监学科来说,李煜乃是文艺系的,自己是军政系的,文艺青年对现实主义,便说是“格格不入”也不算十分夸大,怎的如今自己竟然和他拴在了一块儿?只可惜自己不擅长诗词,自己当年做的那首“太阳初出光赫赫,千山万山如火发。一轮顷刻上天衢,逐退群星与残月”,虽然是质朴粗犷了,后世评论起来只怕可以与黄巢那首菊花诗一样套路夸赞,然而要写这种微妙复杂的情感,自己当真是不行啊!

    赵匡胤见他虽然起了身,然而却抱着被子坐在那里发呆,便拉住他的手笑着问:“又出什么神哩?虽是我明日便要重启朝会,然而你自己在宫中玩乐,也是一番乐趣。”

    若是自己从前看到这句词,只会觉得天真可笑,就好像当年自己扣留了李从善,这人写了许多词来思念手足的时候一样,还苦苦地请求自己将他弟弟放回去,当时南唐的表章便是自己的笑料,公务之余颇为解乏破闷,然而如今自己与他如此亲近,再回头一想他招供得这般老实,便不由得感到可叹可怜,一时间简直有一种帮他去守卫南唐的冲动。

    李煜虽然感伤从前金陵宫中那被一把火焚之的图书字画,然而此时听了赵匡胤这几句话,想到自己今后可以自由出入不用事先报备的地方除了从善那里之外又多了一处,心中也高兴起来,抿着嘴唇便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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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匡胤将情报“啪”地一下放在桌子上,微微一笑,自言自语道:“久闻那耶律贤体弱多病,美人儿灯似的,风吹吹就坏了,看来果然如此,若不是他那身子实在提不起来,也不至于让后宫干政。他那小妻子如今可有得折腾了,当真成了个‘夫妻敌体’,并驾齐驱了,他这般倚重自己的女人,想来是病势沉重,时日无多了。”

    正月十六的上午,日上三竿了李煜才倦意未消地起了身,昨儿晚上看灯实在熬得太晚,到了后半夜才睡,身子自然禁受不得,虽然赵匡胤生活一向很有规律,也时常嘱咐他莫要黑白颠倒,伤损身体,然而过年的时候难免打破了平日的作息。

    李煜被他一提醒,蓦然想到自己曾在孟昶书房里看到过那样一篇文字,原文颇长,大概二十几句,将近一百个字了,写得十分挚诚真切,感情饱满,只稍嫌不够简练有力,如今赵匡胤将它撮其要,删其繁,颠倒了一下次序,四句话一句是一句,单看文辞确实令人心惊,虽说“下民”终究还是“易虐”了,然而能有这一番说辞也是不错了。

    过年的时候连日玩乐,早上困倦难起,半个月来的这种日子竟然让李煜莫名找回了一点从前的感觉,想当年南唐宫殿之中,“红日已高三丈透,金炉次第添香兽,红锦地衣随步皱。佳人舞点金钗溜,酒恶时拈花蕊嗅,别殿遥闻箫鼓奏。”最是朝欢暮乐,颠倒晨昏。

    “那个唤作‘戒石铭’,是我新命人刻下立在官衙之前,还让地方郡县都刻石置于公堂座前,提醒他们谨慎为官,不可贪墨,伤害百姓。这个确实不是我的原创,乃是从孟昶那里摘来的,他如今已是我大宋之人,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便用用他的,他也不好争什么的。”

    崇文院中密密麻麻全都是书架,架子上挤满了书籍卷轴,赵匡胤殷殷地说:“这几年来我江南江北地到处搜罗图书,还向民间征书,若有人真的献了许多好书,那人若是头脑明白的,便给了他官作。如今官府藏书已经有八万卷了,还在不断增加之中,我晓得重光你是最喜欢看书的,今后你若是想要来这里,也随时可以来。”

    来到崇文院,两人分别下了车,在门前汇合到一处,赵匡胤见他表情困惑,便笑着问:“怎么了?又想起什么事情来了?今儿早上说来这里看书,明明欢喜得很。”

    五月,天气十分热了,端午前一天,赵匡胤来了兴致,带了李煜一起去崇文院观看图书。

    途中经过开封府,李煜在马车中掀开帘子一看,只见开封府衙前新立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尔禄尔俸,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这十六个字。李煜眉头一皱,这四句话他似乎曾经在哪里见过的。

    李煜耳朵里灌进那最敏感的“宫中”两个字,一时间居然忘记自己是在赵宋皇宫之中,恍然便回到金陵宫阙之内,口中不知不觉便把往事说了出来:“从前宫中如何如何用嵌有金线的红丝罗帐装饰墙壁,以玳瑁为钉;又用绿宝石镶嵌窗格,以红罗朱纱糊在窗上;屋外则广植梅花,于花间设置彩画小木亭,仅容二座,自己就和周氏赏花对饮。每逢春盛花开,便以隔筒为花器插花,置于梁栋、窗户、墙壁和台阶上,号为‘锦洞天’当真是神仙般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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