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卒 第一章(2/2)
易槿棠听他如此说,虽然不知是真是假,然而暂时总可以放心,于是面上稍稍恢复了一些人色,连声说:“多谢官长慈悲!多承官长恩德!”
冬季的深夜十分寂静,外面雪花未停,房中炉火熄灭,残存的热力却还在,易槿棠缩在被子里,不多时便听到身后传来起起伏伏的鼾声,那几个人都睡着了,这些人虽然一整天都骑在马上,到如今却也是疲劳了。
鱼明琇笑着说:“这倒是个好名字,身上觉着好些了么?”
鱼明琇见他惊慌成这样,不由得暗自摇头,抓住他冰凉的手从自己衣服上扯了下来,态度温和地说:“你莫要多疑,我并无害人之心,只是看你这样子,明儿也未必走得成路,便和我一起骑马好了。”
见那俘兵脸上一阵发苦,周世安大笑着站起身掇过铁锅来开始煮饭。
当然,即使和自己的伙伴一起睡在那漏风的牢房里,心中也是不安的,因为实在是前途未卜,不知大宋到底要将自己这些人怎样发落,那是另外一种惊慌,然而自己如今就直接睡在这班如狼似虎的敌军之中,喘一口大气都能被人听得清清楚楚,一时间易槿棠也不知道到底哪种处境更好一些。
过不多时,大锅里面水烧好了,易槿棠瑟缩在墙角,偷眼看着他们净面洗脚,一声儿也不敢言语。
当天晚上宿营之时,鱼明琇特意将那降兵留在宋军押解兵士的屋子里。那俘兵眼看着自己的伙伴都被锁到另一间大屋子里,正在六神无主,身后毕荣廷轻轻在他肩膀推了一下,喝了一声:“快进去!”俘兵身体晃了一晃,当下也无法多想,只得踉踉跄跄走进了屋子。
易槿棠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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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坐在角落里地面上的俘兵无力地向他举起自己被缚的两只手,那两只束成一团的手只在空中晃了晃,便又沉重地落在腿上。
周世安跪在炉边通着柴禾,一个劲儿地扇扇子,将那火焰倒腾得旺了起来,然后咳嗽了两声转头一看,乐道:“行啊,你倒是挺不见外,随遇而安了,就坐在那儿等烤火呢?”
他蜷缩在那里,身体困倦,想要快快睡了,脑子里各种念头却克制不住地一直在跳,最后跳得脑仁儿一个劲儿地疼,易槿棠终于承受不住,什么也想不得了,脑子一糊睡了过去。
易槿棠脸上一红,匆匆洗了脚,然后便见鱼明琇冲着床角指点了一下,他便蹑手蹑脚地爬上床来,蜷缩在床角,尽量缩小自己的身量,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这时鱼明琇走了过来,将那俘兵手上的绳子解开,笑道:“他逗你的,不要担心,晚上有米饭吃。我叫鱼明琇,你叫做什么名字?”
易槿棠听他这样一问,身上一个激灵,如同针灸的一般一下子挺起了身子,向前一把抓住鱼明琇的衣襟,惊恐地说:“小人没事了,小人明天一定能走路的,官长饶命!”
鱼明琇啐了一口,笑道:“胡说八道,合着我们这不是骑兵,是火头兵?大家要是都搞这个,还能打仗吗?赶紧麻溜儿地烧水去,明儿起早还要赶路,这一百多南唐降兵便如同堆起来的一车爆仗,沾个火星儿就着,早送过去早好。”
易槿棠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坐下来洗脚,周世安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噗嗤一笑,道:“别说,这小子洗干净了模样儿还不错。”
周世安摇了摇头,似笑非笑地说:“好吧,你这倒也是时局不利,不能怪人,不过就冲你现在这个样子,就算是把你放开,只怕也只好坐在那里等吃炊饼汤面。”
俘兵身上微微发抖,抬起头来眼神惊惶地窥视着他的脸色,颤动着嘴唇嗫嚅着说:“鱼长官,小人名叫易槿棠。”
苍丹这一番话说得易槿棠满面羞惭,一听到卖身为奴的话儿,便更加慌了起来,身上愈发的没了力气,手上抖得更厉害了。
“是。”易槿棠站起身来走到木桌边便去拣碗。
“好啊,那就去把碗洗了,这里还有一叠,我们做了饭,你总该洗碗的。”
苍丹看他手哆嗦着将几个海碗摞在一起,实在有点看不过去,张口问道:“你喝多了?手抖成这样!我平时喝十几碗也没乱成这个样子,你可别把碗摔在地上,我们借了碗来,一个一个都有数儿,若是摔碎了几个,定然是要赔的,也值好几文钱呢!我们一个月军饷才多少?真让你赔,你如今除了身上这套衣服,镚子儿没有,莫非是卖身赔碗么?”
毕荣廷看着他那惊恐忐忑的样子,将口中的草梗吐了出去,说了一句:“我们好像没怎么杀过南唐的降兵,他怎的怕成这样?”
过了一会儿,晚饭做好了,几个盘碗摆在桌上,鱼明琇用一个粗瓷大碗装了些米饭和菜,拿过去给那俘兵吃,易槿棠缩在角落里如同猫儿一般无声无息吃完了一碗饭,周世安转过头来见他身边放了个空碗,便问了一声:“兀那易槿棠,可要加添么?”
鱼明琇洗好了,走过来抓着他的腕子将他拖了过来,嘴边带了一点笑影儿,道:“吃了热饭还是冷么?把那手放在嘴边做什么?过来洗把脸,烫个脚,也就暖和了。”
这些胜利者的住宿之处自然要比牢房密实许多,没有窟窿,里面的布局看着也更像些样子。炉火炭盆都生了起来,很快屋子里便一阵热气。
周世安笑嘻嘻地说:“头儿,明儿我来洗碗,到了地头若是有好羊肉,你给咱们烧羊肉吃好了,你那烧羊肉的本事可堪称一绝,当真是不为良将,便为良厨,闲了靠这个绝对能贴补家用的,没准儿还能当个富家翁。”
易槿棠弯着腰洗了两把脸,他这些天不是在队伍里与大宋的军队对垒,就是四处逃亡,再之后就是被赵匡胤的人马抓了,一路押解着来到这里,这般生涯能喝上一口热水就是好的,哪还奢望能把脸洗干净?如今终于洗得清爽了。易槿棠从水盆边抬起脸来,这才感觉脸上仿佛揭去了一层壳儿一般,这些日子积下的灰尘油脂着实不少。
鱼明琇站起来将那一摞碗抓在自己手里,道:“好了,我去洗碗吧,今儿烧火做饭我都没干,便来刷碗好了,你们趁这档儿便烧了热水,咱们好该洗脚睡觉了。”
按说如今房中这些监押之人都睡了,自己若是偷偷下床悄悄地开了门,或许是逃得掉的,然而外面如今风雪恁地大,深夜之间格外地冷,这种时候等闲都无人出去了,就是因为太冷。自己白天便已经被冻得五脏六腑都仿佛结了冰,纵然能逃出去,这般大风雪里也走不出多少路,如今自己的体力在这样的天气里更是做鬼都回不了江南,而且还很有可能没跑出多远便被逮了回来,那位鱼官长虽然此时看着和气,到那时变了脸只怕更吓人,自己难免皮肉受苦,连这般平平安安到降兵营的机会都没有了。
易槿棠白天晕过一次,如今仍然浑身无力,然而一时却睡不着,躺在那里只觉得此情此景分外诡异,虽然这里比关押降卒的牢房要舒服很多,然而易槿棠却感觉自己好像被一只老虎含在嘴里一样,那舌头上喉咙里确实是呼呼地冒着热气,然而老虎咽一口唾沫,自己这块小肉团就跟着口水一起直接进肠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