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卒 第二章(2/2)

    鱼明琇赶到校场边一看,只见易槿棠被两个人按住在那里,旁边一个人拿着刺刷,上面已经蘸了黑烟粉,正要往他脸上扎。

    鱼明琇心中一惊,连忙说道:“长官且慢!这人黥面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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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鱼明琇也觉察到了他的目光,便转过头来含笑道:“怎么还不睡?仍是心里乱么?”

    “小人易槿棠。”

    鱼明琇说了一句:“你们先自己演武,荣廷你在这里看着。”便策马赶往那边。队副毕荣廷冲周世安一使眼色,周世安点点头,也跟了过去。

    易槿棠见他来了,凄惨地叫道:“队长救我!”

    鱼明琇正带着一队人操练武艺,远远地只见几个人过来,他凝目仔细一看,其中一人可不正是易槿棠?看样子是要出事!

    许是因为今天易槿棠受了那样大的惊吓,这天晚上大家都对他格外温和,拍着肩膀逗着他说话,天还不到二更,鱼明琇就安顿着他早早睡了,自己则坐在他床边的饭桌前挑灯看信。

    军官冲那两个亲兵使了个眼色,那两人便放开了易槿棠,军官让他站起来,问:“你在南唐是做什么的?不会也是洗衣裳的吧!”

    鱼明琇夹了一块润鸡给他,笑道:“这个月不是吃了两回米饭?初一一回,十五一回,掐着日子来的。况且桌子上这么多菜,你非要米饭做什么?”

    易槿棠嘴唇发白低声应着:“是。”

    易槿棠回首往昔简直是前尘若梦,惘然道:“我乃是南唐水军。”

    军官将他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点点头道:“果然是‘水作的骨肉’,易槿棠,你能不能给故国争点气?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身体不好,胆子小,警惕性还差,这放哪儿能行啊?就这样也在军中算一号,合着如今的创新是用这般法子吃空额来着?一个小锄头就挖我大宋的墙角儿!果真是不须黥面的,你若真的跑了,倒也算是为国家军费减轻了负担。这一次便饶了你,你给我提起点精神来,别这么整天失魂落魄的。”

    那官长闻言一摆手,那技艺人的手便顿住了,军官转头问道:“兀那队长,因何不可?官家定的规制,凡是我大宋的军兵均须黥面,你想来是读书识字之人,所以蒙恩例外,然而却并不是人人都有这样的运气。”

    周世安也帮腔道:“的是的,身子不好还要挑食,这个不肯吃那个不肯吃,说了几次都不肯听,您瞧瞧这都瘦成什么样儿了?他那床铺特意安排在最里边,就怕靠了窗子打雷吓着。”

    易槿棠避开他的眼神,在枕上垂下头去,默默无言。

    鱼明琇拿过一柄大蒲扇,轻轻给两人扇着,温言低声道:“已经没事了,莫要再多想。你这样总是睡不好,身子骨儿硬实不起来的,你今儿好好睡,赶明儿我们出去跑马散心。”

    当天晚上,鱼明琇端了饭菜上来,苍丹立刻大呼小叫:“太好了,队长,今儿你下厨啊,可是好久没吃着这个味儿了!大厨房的伙夫烧菜真的不成,大锅炖菜忒难吃了,亏了他们自己一个一个还都吃得那么胖,当真是饥不择食。”

    鱼明琇含笑解劝道:“官长有所不知,此人乃是南唐归顺之人,派来在这里当差,不过是洗洗涮涮的活计,并非真正的禁军,况且一向体弱多病,这针扎到脸上,只怕要疼晕过去,当初带来东京城的路上不曾打骂也晕过一次的。”

    刺青虽然疼痛,然而他并不是不能忍受,最让他难以接受的是这种标记隐含着的屈辱。

    易槿棠见事不妙,惊惶地哀告了一声:“长官!”却被后面几个人推推搡搡便带进了校场。

    鱼明琇笑道:“他们只管做熟也就罢了,军营里吃饭,还想像下馆子一般么?今儿开斋了啊,大家快来吃。”

    易槿棠翻了个身,看着仍然坐在桌前的鱼明琇,昏黄的灯火映得他原本白净的脸有些发黄,此时方才那封信已经看完了,他便换了一卷书来读。其他三个人也已经躺倒睡了,房间中回响着他们的鼾声,这让易槿棠感觉心中更加空空落落,好在鱼明琇还没有睡,端坐在那里身姿挺拔,从这个角度端详他的侧脸也是十分的耐看,易槿棠这时候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好好看过这个人,从前每一次眼神都只是一带而过,因此见了面虽然也能认识,然而鱼明琇的面容在自己脑海里却十分模糊。

    那三个人都乐得前仰后合,周世安笑道:“可不是么,我记着那两回米饭还是我俩分头做的,堪称你做初一我做十五,这般赶劲。”

    易槿棠终于闭上眼睛,自己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睡着了。

    饭桌边坐满了五个人,周世安一看桌面上满满当当虽是菜肉肴馔丰盛,然而却只有一碗米饭,其余的便是一笼炊饼,一盘芝麻胡饼,顿时乐了出来:“原来今儿我们几个又是吃面,虽说是打小儿吃惯了,不觉得为难,不过既然官家也配了白米给我们,一个月总该吃两顿应应景儿,结果如今上顿蒸饼下顿馓子,再下一顿毕罗,这简直是‘走麦城’呢,过五关斩六将那般风光的时候没赶上,赶巧儿当了这倒霉时运的关云长!”

    “你抬起头来,易槿棠,你脸上因何没有刺青?京师的禁军如今治军也如此不严了么?这才立国几年啊,便腐化若此,不但让你这样的人混了进来,还漏了黥面,这是等着让你当逃兵呢?你且跟我来!”

    易槿棠虽然是躺下了,却是好一阵翻来覆去睡不着,今天这件事给他的触动太大,他在南唐的时候确实没有遇到这种事,南唐兵锋虽然不如大宋这般犀利,然而却也没有这样的规矩,给军士在脸上刻字以防逃脱,这简直是对付奴隶的法子。他是晓得黥面这种事在古时候只有对犯人才这般惩罚,哪知如今却要给军人脸颊刺青,好像是在牛马后臀上烙上记号标志主人家一样。

    鱼明琇道:“要说今儿这事倒不能怪他,他在南唐没经历过这个,哪见过这阵仗?当时便吓倒了。今儿也是赶巧儿,上官来观看我们的武艺,查看号令是否严整,结果就撞上了他,将他当做骑兵禁军操练了。易槿棠,你也莫要再慌张,这种事不是经常有的,若真有下一回,你只将今天那番话回他好了,再请官长叫我来说话便了。”

    毕荣廷眼神儿瞟着易槿棠,道:“合着我们四个人的份例白米都给他一个人儿吃了,就这样还整天哭丧着脸,倒仿佛是亏待了他。”

    易槿棠默默点头,用筷子挑了一小块米饭放进嘴里。

    苍丹看他那食不知味的样子,晃着脑袋说:“今儿这人受惊可是不小,到现在那脸色还没缓过来呢,头儿,要我看若是想把他这惊怕退了,真得来两碗酒压压惊才行,喝点酒就不怕了。”

    还没等鱼明琇说话,毕荣廷便道:“老苍你少来夹带!从前行路的时候无人拘管也就罢了,如今已经回到营里,这么多眼睛看着,你也敢兴起这个喝酒的念头,你是生怕军法司闲得难受?还喝酒压惊,到时候屁都给你打出来。易槿棠你别听他的,来喝汤定定神吧,队长熬的这个酸笋虾仁汤很是够味儿,你且喝一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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