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卒 第五章(1/2)

    第五章

    自打那一日起,易槿棠便挪进了鱼明琇房中去住,铺盖卷儿连同那一点点杂物都搬了进去。

    苍丹长出一口气:“可下是腾出地方了,这回可好了,买点什么东西都有地儿放了。”

    毕荣廷笑道:“你每月饷银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女儿红,能添置什么家当在这里?不会是要把酒坛子搬进来吧,正让人抓个现行!”

    苍丹满脸不服气地说:“你可别把人瞧扁了,我就不能也买几箱子书放在这儿?”

    周世安乐得前仰后合:“你还看书呢?大哥您压根儿就没识几个字啊!从前队长有空儿时还软硬兼施地逼着你认字儿,如今他一心用套马索拴着那一个,倒把你给宽纵了,新字没学得,只怕把旧有的也忘了,好在不是邯郸学步,否则乐子可大了。”

    见苍丹一脸便秘的表情,毕荣廷忙解围道:“也不知队长如今在做什么。”

    周世安乃是个万事精小灵通,笑嘻嘻地说:“下午的时候看到队长从聂裁缝那里出来,手里拿了一个包裹,只怕是此时那两个人正在试新衣哩!”

    房间中,易槿棠刚刚穿上了一件竹青色的新棉袍,鱼明琇给他整理好领口衣襟,系好带子,含笑问道:“可暖和么?”

    易槿棠用手摸着那厚实合身的棉袍,那下摆还大针粗线地绣了一朵牡丹花,终于笑了出来,点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鱼明琇看着他的脸色是真的开心,这也难怪,一年来他穿的都是营中发的旧军服,如今终于有了一件自己的衣服,自然欢喜,便也笑道:“明儿冬至日,我们穿了新袍子出去玩儿啊,都中最重此节,倒比除夕还热闹三分,在外面吃了中饭再回营来。”

    房中穿着这样的棉袍着实有些热,易槿棠将那袍子脱了下来,放在衣箱上面,想了一想打开箱子,从中取出一个绣花袋子颤巍巍递给鱼明琇,鱼明琇一看,正是昨日自己给他在街上新买的钱袋,这显然是在算还自己的袍子钱。

    鱼明琇笑着摇了摇头,将钱袋推了回去,道:“槿棠,我待你如何,你心里是知道的,不须算得这般清楚。”

    鱼明琇转身便去灌汤婆子,等他回来,看到易槿棠仍是捏着钱袋站在那里发呆,鱼明琇笑了一下,这人可真是别扭,于是便上前拿过他手里的袋子给他放在箱子里,然后搂抱住易槿棠,在他耳边轻轻笑道:“明儿你便带些钱出门好了,街上诸般饮食玩意儿甚多,若喜欢什么便买下来。”

    因为明日要出门游玩,这一天晚上鱼明琇便十分体贴地让他早早安歇。黑暗之中,借着外面微弱的月光,鱼明琇静静地看着身边沉睡着那人的侧脸,这人虽是平日里拘束瑟缩,然而那思虑却也不少,凡事都算得很清楚,当真有点“心较比干多一窍”的味道,偏偏又十分敏感,心思重,有了一件事情便要翻来覆去地想,他这样的人日子可是难过。

    第二天早上,外间屋里一阵噼里扑通起床之声,过了一会儿单间的房门砰地一下被人推开,苍丹的大脑袋探了进来吆喝道:“头儿我们出去赶趁早饭了我的天啊!”

    鱼明琇回身笑骂道:“虽是我没拴插销,你就不晓得敲敲门?”

    苍丹脖子一缩,连忙把门关上。

    只听得外面几个人说话,周世安问道:“不会吧,大清早上又干起来了?”

    苍丹道:“不是那事儿,队长正给他梳头呢。”

    毕荣廷咯咯笑着说:“矮油,交杯盏还没吃,就上头了。”

    虽则是他们在外间说话,然而房间板壁薄,那言语飘飘渺渺便透进里间来,易槿棠顿时便臊了个大红脸,低下头去慌乱地搓起手来。

    鱼明琇停了手上的动作,扬声笑道:“谁还没梳头呢?进来我也给他梳梳。”

    外面那三人哈哈大笑,乱着说道:“这福分我们受不起!队长我们走了,您自己慢用吧。”

    然后只听房门开关之声,脚步声杂沓远去,外间安静下来。

    鱼明琇站在易槿棠身后,一手拢着他的头发,另一只手探出去捏住他的下颏,轻轻扳正他的头,向着镜内笑道:“那几个磨牙的可算是走了,我们打点好了也出去玩乐。”

    外间屋里那三人已经烧好了水,两个人洗漱之后,又各自喝了一盏热汤,这才走了出去。

    两人一路来到京城中最热闹的马行街,冬至日这里更是人来人往,各店铺门首挂了花红,分外的喜气盈盈。

    走了一段,鱼明琇勒住了马,指着路旁一家食店,笑道:“这李婆婆杂菜羹乃是京师有名的,今儿早饭便在这里吃可好?”

    易槿棠习惯性地点点头。

    两人下了马,易槿棠跟在鱼明琇身后进入食肆,他转动眼睛左右一看,这里的客人果真不少,小桌上热气腾腾摆放着一碗碗汤菜,只看店中这许多主顾,也猜得到味道不错。

    两人好不容易找了个位置坐了,四人拼桌,另外两人不识得,易槿棠便更加拘束,只听着易槿棠点早饭。

    易槿棠点了两碗菜羹,笑着问道:“她家店里有米糕儿卖,乃是白米磨成的粉蒸的糕儿,不是面粉糕饼,可要吃两块米糕配菜羹?若是不喜欢,便叫一碗米饭。”

    易槿棠仍是不肯说话,又点了点头。

    鱼明琇笑着摇摇头,叫了一碟米糕,又让上了一碗米饭。

    易槿棠不知是不想扫了鱼明琇的好意还是长年的粥饭吃得也有点腻,竟真个掰了半块米糕配着菜羹来吃了。那杂菜羹说是菜羹,其实里面加了肉丸,还放了许多胡椒粉,当真是杂菜羹,里面蔓菁糟笋蘑菇木耳金针菜各种花样混在一起熬了一大碗,大冬天的吃这样一碗杂烩汤确实舒服得很,尤其是这种时节里面加料放了胡椒粉,因此不多时易槿棠额头鼻尖便沁出微微的汗珠来。

    鱼明琇递了帕子给他擦汗,对面坐着的两个四十几岁的汉子已经看了好半天了,那紫膛色大长瓜脸的男人憋不住问出一句来:“这位小兄弟是不能说话吗?”

    易槿棠脸上立刻一红,终于含混地说了一句话:“能。”

    另一个人拍着手笑道:“兄弟,你真是惜字如金啊,我这哥哥十一个字只换得你一个字来,不过也还不错了,你那伙伴方才说了那么多句话,你可是一个字儿都没回呢。”

    易槿棠脸上更红,鱼明琇笑着解说:“他素来腼腆。”

    那人点点头,看着易槿棠又问:“我看兄弟不是东京人吧?看你这相貌饮食,只怕都不是这江北的。”

    易槿棠低声道:“我家住金陵。”

    “哦江南啊,那是南唐那片儿的,小兄弟你是贩货到这边的么?”

    易槿棠这下可说不出话了,只能摇头。

    那两人一看便知他有难言之隐,京城中人经多见广,难免比其她地方人更加知情识趣一些,当下便也不再问,两人自顾谈起天来。

    “唉,辛苦了一年,到头来家无余储,再这么下去,得买官家的酒糟来充饥了,这一身新衣服还是借钱做的,纵然是怎样的太平盛世,仍然是穷人难过。”

    “那是,平时再怎么俭省,今儿也是不能省的,一件新衣一顿好饭总是要的,否则着实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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