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卒 第八章(2/2)

    到了启程上路那一天,鱼明琇将一包银钱塞进包裹里,笑着说:“回到金陵,便莫要再投军了,作个小本生意稳当度日蛮好。”

    苍丹顿时惊愕得张大了嘴,转头再一看鱼明琇,只见自己的队长心事沉重地点点头,苍丹简直是一头雾水,问道:“他怎么回去啊?他那名字在禁军名册上呢,莫非是队长你答应给他去求情?队长你怎么这么糊涂啊,这眼看着手里的鸟儿要飞了!”

    毕荣廷在一旁道:“莫非是他想要回南唐?”

    易槿棠低声说:“我自己也攒了些饷银”

    鱼明琇对自己确实是不错,然而谁知道这份情意什么时候会如同云烟一般消散?本来感情这种东西就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来时莫名其妙,去时无处挽留,简直是毫无章法无迹可寻,自己怎么能靠着别人的感情来过活?

    苍丹瞪了他一眼,道:“世安,你可别说这风凉话了,没看头儿愁得跟什么似的?大伙儿倒是好该一起想想主意,怎样把这件事拦下来才好。”

    周世安一仰头,道:“我这是风凉话吗?你没看我已经风中凌乱了?这事儿怎么拦,有官家的旨意在此,不成我们把他藏起来?况且他自己要走,谁有什么办法?难道把他脚缠上?”

    周世安凉凉地说:“正好,省了破费粮食养这些残兵了,连抚慰军心的人力都省了。”

    这是完全可以预料的,本来总是说“天子以四海为家”,心眼儿瓷实的人就还以为真的是四海一家呢,哪知道紧关节要处便分出你我来,压根儿不是一回事啊,建立起来的初期信任很快就崩溃了,看来就算当个大头兵都要懂政治,否则也是死在自己人手里。

    从那天起,这营房中就好像压了块石头一般,一片低气压,鱼明琇和毕荣廷还能强颜欢笑,其他几个人都默默无语没精打采。

    鱼明琇有时便半玩笑半认真地说自己太过拘谨,在这营中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擅做一件事,总是把他当做外人,自己在鱼明琇情意浓烈的时候偶尔也会想,是不是自己太多疑了?他待自己这般尽心,眼见得是毫无阻隔,再不该生疑忌的,可是自己天性谨慎小心,无论他对自己有多好,始终夹着尾巴做人,有时易槿棠自己也觉得憋屈,然而自己性格如此,万难改的,况且遵循旧路总能让人感觉更安全一些。

    没过多久,这天早上鱼明琇黑着眼圈儿就出来了,苍丹凑过去问:“头儿,什么事儿啊,一宿没睡好?”

    鱼明琇在门口立了一会儿,回到营房中便看起兵书来。

    又过了三五天,连苍丹都感觉到不对劲儿了,悄悄地和周世安说:“世安,这几天我怎么觉得这么古怪呢?那小子脸色不对啊,虽然不再像是从前那样畏畏缩缩,可是那表情也不亲近,倒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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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鱼明琇一笑,提起包袱,道:“好了,莫要客气了,我送你出去吧。”

    然而这种事情为什么总让自己碰上啊!几个月前那件塌天大祸自己使尽浑身解数好歹算是弥缝过去了,费尽心机之后正想喘口气,这怎么又来一件啊摔!上一次自己是拼了含射才哄得他高兴了,这一次莫非要献出身子以表赤心么?不过就算自己豁得出让他射在自己肠子里,他只怕也承受不住这样大的刺激,光是自己那口活儿就已经把他弄得要死了过去。

    事实上易槿棠对自己并不是毫无留恋的,他也舍不得自己,自己劝他留在东京,他则想着自己能不能和他去金陵,当时自己苦笑着摇了摇头,两个人都知道,自己是绝不会去金陵的,且不说如今南唐的国事已经危如累卵,连韩熙载都纵情狂欢,借酒消愁,就算是那边没那么快灭,自己也不可能放弃在北宋的大好前程跟他去江南,为了爱情而放弃自己的人脉联盟与事业根基,这事实上是连感情本身也放弃了,在南唐不会有自己与易槿棠情感的基础。

    周世安一笑,道:“连你都看出来了?搬小板凳等着瞧吧,队长这一关不好过。”

    这一个晚上,纵然鱼明琇加倍亲昵甜蜜,易槿棠心头那件事却始终挥之不去,后来见夜深了,鱼明琇熄灯后又亲了他几下,然后就躺在枕上不再说话,不多时易槿棠便听到对面呼吸声悠长均匀,显然是那人已经睡了过去。

    大概半个月之后,南唐使者翟如璧过来北宋谢赐南唐国主生辰礼,并且贡金银、锦绮千万,看来有一些和好的架势,两边居然好像要热乎起来了。

    这便是“君子恶居下流”。

    如今川殿直这事一出来,易槿棠虽是兔死狐悲,却也暗自庆幸自己不曾那般得意忘形,一直是随分从时,罕言寡语,无论内外诸事都不争竞,只是一味抱残守拙,所幸一直没出什么岔子,总算是保全了自身。然而今儿听到的这件事却让自己难以再这样埋头隐忍了,他只怕那班出头的椽子被砍掉之后,像自己这样不声不响委屈顺从的人不知何时也要倒霉,没有了明确显眼的目标,只怕就要随机坑了。

    然而易槿棠却是睡不着的,此时没有鱼明琇给自己分心,种种念头便都涌了起来,他忽然想到自己从前听过的一个故事,叫做“临江之麋”,讲的是一群狼犬看在主人的面子上对一只宠物鹿十分客气,堪称亲切随和,那只鹿便也混在它们群中昵昵痴痴地,真当自己是串了种,与这班凶狠的狼狗是同类。后来有一天这鹿跑了出去,在外面遇到一群猛犬,它还以为是主人家里那些近亲,笑嘻嘻便欢脱地凑了上去,哪知那些野狗都是饿了好久的,那麋鹿离了主人的庇护,荒郊野外根本没有任何依仗,哪抵得住一群野狗的獠牙,不多时便被撕碎了成口中食。

    鱼明琇没精打采地说:“不用我去求情,如今南唐与大宋的弦又搭上了,你来我往的,官家已经发话要遣送一些南唐军兵回老家,他那边直接报了名字了。官家是要发遣那些身体不好的人回去,正好他那体格儿也合适。”

    两个人慢慢地走到营门前,那里有一队南唐这次被发遣的老弱降兵,浩浩荡荡足有几千人,鱼明琇看着易槿棠融入了漫长的归国队伍之中,便如一滴水进入海洋,起初自己的视线还找得到他,过不多时眼前便只有一片人流,再看不见他了。

    想一想自己在南唐无所事事,或者是一生浮沉在下层,那种灰暗的日子会让原本深厚的感情也黯淡无光,自己的性子恐怕也会不比从前,甚至可能判若两人,从前因为财富与地位的点缀而显得闪闪发光的爱情会如同流星一般坠落,那种情况便不仅仅是感情悲剧,更是彻头彻尾的人生悲剧。

    鱼明琇的感慨颇多,心思转动却很快,听见那几个人话头儿不好,当下立刻就拉起易槿棠的手回了屋子里去,点亮了灯再一看他面上,果然又是一副抑郁感伤的脸孔┓′?`┏

    要说那些川殿直也是一片痴心,真以为那些公平仁爱的话儿是诚心的,竟然自己要求起公平来了,此时看来,当真是带着愚蠢,带着幻觉,还带着几分柔情和天真,然而这却是一种对君王绝望的爱。

    如果说从前自己被鱼明琇的蜜酒泡昏了头脑,这一次的事却让易槿棠清醒起来,鱼明琇确实对自己不错,然而一个人的爱情毕竟不是整个世界,自己不能一直生活在对方给自己围起来的小天地中,易槿棠知道这样的日子决不能继续过下去,“梁园虽好终非久留之地”,自己再不能这样沉溺拖延了,倒是好该寻找机会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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