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卒 第十二章(2/2)
然而过了两三天,京中的传言愈发的不好,这东京城的人与历代帝都之民一样,有个共同的特点,就是特别喜欢指点江山谈论时政,大概也是因为她们就在天子脚下,信息流通方便,本来也占着地利,于是便更加的侃侃而谈,道是那新出炉的吴王并非是自己病死了的,乃是官家觉着碍眼给赐死掉的,连药名儿都绘声绘色说了出来,不是用的传统经典的鹤顶红,乃是新兴的鸩毒马钱子,那李煜可能也是为求速死,居然还是酒后服药,药性更加猛烈了,死的时候头和脚都凑在了一起,这一下可真成了团龙纹,的是惨烈。
鱼明琇掐着脑仁儿,心道:你们这班人怎么这么好议论闲事,各自赚钱养家不好么?都富比王侯了么?明明都是挑担卖汤药环饼的,要么就是给人家出租马车,一个个口沫四溅说得这个热闹,当真是没事还要找事,你们倒是爽快了,我这边完了。
易槿棠擦着眼泪,道:“可怜国主到了东京才两年半的日子,便这样的去了,昨儿还是他的生日,便在那一天亡故了,临终的时候心里面可是有多悲惨呢!”
司徒锦一口水喷了出来:“你诚心恶心人呢?我眼睛亮,你就不会说是吃了羊肝,非要给我安排个蝙蝠屎,要让我吃不下东西么?”
当天晚上三人尽欢而散,第二天便有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出来——陇西郡公死了┓′?`┏
鱼明琇笑道:“你又听那班闲人胡说,一个个跟亲眼见着了似的。我听说吴王前些天还写了两句诗,叫做‘万古到头归一死,醉乡葬地有高原’,想来是当时就觉着身子不好了,从前还写道‘醉乡路稳宜频到,此外不堪行’,很显然平日里饮酒过度,伤损了身体。纵然他不喝酒,早年间的身体也不是好的,我通读了吴王的诗词,其间颇多病诗,又是‘病态加衰飒,厌厌已五年’,又道‘病身坚固道情深,宴室清香思自任’,本来身体便不甚硬朗,如今衰病而死,原扯不到旁人头上。槿棠,你可莫要多想了,这两天整日茶饭不思,我做得炒螃蟹来都不见你多吃两口,看看那脸儿便瘦了一圈儿下去,下颏都尖了,这是要身轻似燕么?”
司徒锦仔细一看那饭桌上,四盘肉菜,三盘是鱼,爊鱼头、蒸草鱼还有一盘晶莹白润的鱼脍,另一个方盘里是荷叶熏鸡,那荷叶此时也没丢弃,展开来铺在盘子上,煞是好看。
鱼明琇陪着易槿棠在丰乐楼吃了饭,还叫了歌姬唱曲儿,一番抚慰总算然易槿棠的脸色没有那么悲戚了,这一晚好歹是混过去了。
易槿棠被他一番探案般的分析解劝,心中总算好受了一些,鱼明琇又斟了一碗酒给他,喝了酒之后,他脑子里便有些轻飘飘的了,将方才那事渐渐远离了,虽不至于有说有笑,但也不再苦着脸了。
不多时那帐中便一阵含忍呜咽之声传了出来。
“槿棠,今儿是你的生辰,已是三十岁了,今后却要把心放开着,诸事通达才好长命百岁。”
最后一盘菜上来的时间颇有些长,等那两人端了饭菜出来的时候,司徒锦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在那两人的嘴唇上轮番扫来扫去,当真是红艳欲滴格外的鲜妍饱满,如同擦了胭脂一般。
鱼明琇也顾不得烧饭,搂着他不住地安慰:“‘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人生七十古来稀,三十六岁便是正寿,诗词里面不到四十岁便可以自称‘老夫’,李后主今年已是四十二岁,也不算是早亡,你也莫要太难过了。”
司徒锦点头道:“当真是‘平生心事付汪洋’,我这好像到了水乡泽国一样,要说明琇你这手艺可真不是盖的,去了江南一回,连斫鱼脍都学会了,嗯这还有椒油莼齑酱,现在莼菜鱼脍都有了,虽然与原乡的风味有些不同,然而那‘莼羹鲈脍’的典故却也用不着了,当年张翰要是对着这么一桌子菜,估计也就不会那般发感慨了,《世说新语》里便也少了这么个矫情的故事,明明是为了避祸,非要把自己说成个吃货。”
鱼明琇眼角瞄到易槿棠那脸色也苦了起来,便笑骂道:“原本的名字多好听,你非要给拆穿出来,莫非是不晓得‘人艰不拆’么?”
鱼明琇歪头看着他,抿嘴一笑,要说今儿自己如同科举前夕温书一般恶补李煜的诗词,倒也真没白看,从那里面挑出李煜“身体一向不好”的依据来,虽然那首“病身坚固”乃是李煜为了敷衍他那多疑善忌的哥哥李弘冀的,然而自己拿来偷梁换柱当做是他素来体弱多病的证据却也好用,眼看着这人便被自己忽悠过去了,当真是“槿棠可欺之以方”。
司徒锦哈哈笑道:“明琇啊,你平日里只管逼勒我,我今儿也捉弄你一回!”
鱼明琇在营中一听到这个消息就知道要糟,果然晚上回来后,只见易槿棠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眼圈儿红红的,显然是刚哭过一场。
鱼明琇笑着说:“你这舌头也真够毒的,能尝出鸡汤味儿,往日槿棠只知道是好吃,我用的什么料他却是说不出的。槿棠,快吃这鱼头,这里的肉最嫩的。”
“吃饭就吃饭。唉,要说吃食上面,你也是想绝了的,将这荷花瓣都裹了面粉炸了,当真敲骨吸髓半点都不肯放过的,别说这味道还真不错,这面糊是用鸡汤调的?”
自己并没有在那陇西郡公的府里监看他到底是怎么死的,官家到底如何下令自己也不知道,然而那李煜确实是在七夕生日的时候将剧情推向了高潮,那一天他显然也是十分感慨,便在宅子里饮酒奏乐,那唱歌弹琴的还是南唐从前的旧歌姬,旧人相对分外伤怀,偏赶上那乐声也高了一点,墙外面都听到了,尤其是唱的那曲子竟然是“虞美人”,那词太敏感了,这满京城都是赵宋之人,李煜又是重点被监控对象,赵光义岂能不知道?别看赵光义表面客气,其实却也是个厉害的,当初就射杀了花蕊夫人,偏偏这人的心机面上还不显,李煜做的这些事情特别触逆龙鳞,赵光义便当真赐死他也不是不可能。
鱼明琇笑道:“你吃饭吧!”
易槿棠心里有鬼,登时便不好意思了,鱼明琇笑道:“你那眼睛怎的恁亮?盯着人,贼贼的,吃了夜明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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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明琇打叠起言辞来:“修短有命,非人力可以挽回,这也是天意如此。官家为了这事也十分难过,废朝三日,赠了太师,追封了吴王,这身后的哀荣也够了,魂而有灵,也可感一些安慰。槿棠,今儿不及做饭了,我们到外面去吃,那白矾楼如今已改了名儿,叫做丰乐楼,比从前愈发齐整,也添了新菜式,今日便到那里品尝一番,快换了衣服我们走吧!”
李煜只看他给自己改封了个好名号,便当这人是慈悲的,只顾了沉浸于往事之中,如今却得了面子输了里子,赵匡胤虽然嘴损,然而毕竟还没有要他的命,也可能是赵匡胤命短,还没来得及做这事,如今由他弟弟接手。反正无论如何,双方实力相差太过悬殊,那就得时时警惕着,李煜这个人太过秉持天性,就很容易坑。
易槿棠有些哀伤地说:“我有你相陪,过得倒是很好,凡事再没个不如意的,可怜我们国主死得那般惨,不得善终”
这天晚上,他特意置办了许多鸡鱼菜蔬,公事完了早早来家,整治了一桌饭食,易槿棠回了来,他便立刻拉着易槿棠入席。
吃过了生日宴,两人一起收拾了碗筷权当消食,然后洗漱了回到卧房,放下床帐,只听鱼明琇在那帐子里笑道:“槿棠,我晓得你这几日身上不爽快,我当年和人学得好手段,专一会揣骨捏病,便给你揉捏一下可好?”
司徒锦看了看那低头只顾吃饭的易槿棠,笑了一声道:“这也是各人有各人的福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