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卒 第十三章(2/2)

    鱼明琇笑道:“她这也算得了个善终,那庵堂之中虽然难免清苦,却也清净自在。”

    鱼明琇连声道:“吃得完,吃得完,你别看这鱼个子大,其实去了鱼头鱼骨鱼鳍和肠子,也没有多少肉,槿棠最是喜欢吃鱼,他看了这样一条大鱼,敢是就不吃饭只吃鱼了,再送一盘给我妹妹吃去,也就了账也。”

    鱼明琇点头道:“的是的,我本以为自己已经是搜剔净尽的,哪知我那妹子比我还厉害,连鱼肠鱼鳞都不肯放过,把这些边边角角往日废弃的东西都能料理出好肴馔来,当真是天下没有不可用之物。那天我看她做鱼肠煎饼,十分的惊叹,当时便被她说了好一番话,虽不是咬文嚼字,然而颇有些大道理,用文词儿整理出来便是一篇《不自弃文》,可以和圣人比肩了。可惜当时槿棠不在,否则好该让他听听,免得不知什么时候触动了心弦,又伤春悲秋起来。”

    鱼明琇点头道:“也是个孤高耿介的,这便是‘问姮娥,于我肯从容,同圆缺’了。”

    “什么物事这么稀奇?”司徒锦懒懒地说。

    司徒锦在马上笑得前仰后合:“幸亏你有了妹妹,否则还当真摆布不开!”

    “有活鱼卖,好大鲤鱼,还拍打尾巴呢,的是有劲头,自从河面结冰,好少看到这样鲜鱼!这一条我要了,主人家你算算多少钱?”

    “可惜了那太原城,原是历代经营的,从春秋到北汉,一千五百多年都是大邑,那城池周长四十二里,共开二十四道城门,着实排场,如今全都化为一片焦土瓦砾,闻着一股烧烤的味道。有那实在不愿意迁徙之人,官家另筑了一座新城来安置,那土城周长不过十一里,只有四座城门,当真如同世家中途落魄成白丁一般,凄凉得很了,不说别的,那地方如今已是并入大宋的疆土,若是契丹打过来,仅凭那座土城可是无险可守。”

    司徒锦咯咯笑道:“我看他不是喜欢吃鱼,是喜欢吃你,瞧瞧你的这个姓氏,可不是正对了他的胃口?好一尾金色大鲤鱼,百十斤重的。他想来尤其是喜欢吃鱼唇的,又软又嫩,还滑溜黏糊的。”

    鱼明琇将那鱼买下来,回身拎着鱼重又上了马,司徒锦看着他手上那条兀自一个劲儿扑腾的鲤鱼,噗嗤一笑,道:“怎的买恁大一条鱼?看这样子足有八九斤重,你两个吃得完吗?”

    两人正说着,忽然鱼明琇停驻了马,跳下来在一个摊子前看着,连声称“好东西!好东西!”

    司徒锦捂脸:“易槿棠我同情你,明琇与你如胶似漆,遇事反而不好规劝,今后有了这样一位夫子,你可要警醒些了,以后你那郎君不好出头说的话,只怕都让她来说,当真是他信妹妹/ω\。”

    司徒锦拍着大腿唉声叹气:“可别提这档子事了!我将素烟藏了没三天,可恨我那婆娘简直好像地里仙一样,都不带绕半步冤枉路的,一条直线如同离弦之箭一般便找了过去,抱着那人便大哭道:‘可怜的妹妹,生生被那贼强人糟蹋了,我定不和他干休!’然后问她今后有什么打算,素烟道是‘陇上巢空岁月惊,忍看回首自梳翎。开笼若放雪衣女,长念观音般若经。’她想出家了。”

    又过了几天,鱼明琇在自家附近给青云找了一套小小房儿,青云坚持不肯要鱼明琇帮她出房钱,典当了自己几乎全部的首饰,将那房子典了下来,然后便提了一个小包袱搬过去了。可叹青云为王室官府歌舞弹奏这么多年,临了只有那一小包家当随身,几件衣服,一些钗钏之类,如今连钗钏也没了。

    鱼明绣把他这些话只作不理会,一派从容地说:“其实我如今尤其喜欢炮制鱼籽鱼鳔,鱼肉虽多,那东西却少,重油赤酱地料理了格外有味儿,连槿棠那样喜欢口味清鲜的都极喜欢吃,如今这冬天的鱼可惜是没有鱼籽了,不过这样大一条鱼,鱼鳔也不会小的。”

    天气入了冬,这一天司徒锦与鱼明绣并辔而归,两人一路说说笑笑:

    “她临出家那天,有两三个从前的友伴得到了消息,向主人恳请出来送行,还写了诗给她,那诗写得真不错,我还记着呢:‘淡妆轻素鹤翎红,移入朱栏便不同。应笑西园桃与李,强匀颜色待秋风’,若是无法解脱,年长色衰之后也不知是个什么结局;‘桃花流水本无尘,一落人间几度春。解佩暂酬交甫意,濯缨还作武陵人。’能自由自在地过生活谁愿意受制于人?”

    青云便被分给了鱼明琇,鱼明琇这一次战功不小,已经升了从五品上的游击将军,很有资格分女人了。想那青云自幼落魄,成为官妓,从一个人手中转到另一个人手中,命运着实难测,然而即使她作良家妇女,也仍然是万事不由自主,丈夫好便好,若是有了风吹草动,可是半点法子都没有的,这便是“为人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

    鱼明琇见他瞄着自己的嘴唇,便知道他又回想起那一回七夕在自己家里做客,自己与易槿棠亲吻的幌子被他看了出来,是以如今便提出来说。要说这世上的话到了司徒锦嘴里也就尽了,自己听他往日取笑不少,然而今儿又能推陈出新翻了花样,把“鱼唇”这个词拎了出来,想到自己与易槿棠接吻的时候,易槿棠吮吸着自己的嘴唇,确实是十分有味儿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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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鱼明琇把头一晃,道:“当然不是,如今我有妹妹了,有些事她能替得我手,如今家里衣服被褥拆洗缝补都是青云来做,我倒是省了请外面人。”

    司徒锦见他老了面皮半点不觉得难为情,点点头道:“当真是不错,你那易槿棠便是天生成来讨债的,也不知你前世欠了他什么,今生这般鞠躬尽瘁,那易槿棠的南唐虽然亡了,他也不曾倒了旗枪,在你身边面前宛如千金贵公子一般,家里面什么事情都不会做,如今马上要过年了,今年家里还是你一个人忙年?”

    鱼明琇微微一笑,道:“还说人家的火,你家里没有后院起火么?你那素烟我也见过,着实动人。”

    “哪有那般苦了?我老婆时常便拿了茶果点心过去看她,还在那里捐了月例香供银子,她们寺里面又是种菜又是做针线,还给人讲经,也能赚些钱钞,虽然是常年吃素,不过也无所谓了。”

    这青云也是个有志气有本领的,而且又有机遇,这般自己当家立业,便不用被人家贬斥“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有一班龌龊无赖的男子,饶是妻子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事,还道是吃了他家的白饭。鱼明琇既认了她做异姓兄妹,若是有泼皮光棍来罗唣,定然也是要出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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