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医 第四章(1/2)
第四章
阮碧臣那一日出去看了一番大瘟疫之下的世界,回来后虽然忧虑了几日,倒也不曾怎样惴惴,瘟疫这种事情世人都不陌生,堪称是十年一大疫,三年一小疫,时不时便要发生的,能活下来的人已经是百炼成钢,颇有点百毒不侵的架势,虽然这一回闹腾得有点厉害,然而他相信有申大师这样高明的人,还是制得住的。
过了将近半个月,没等阮碧臣喊闷,鄂云洲便很自觉自动地携着他又回到人间,这一回的巡游路线和上次差不多,第一站是回到他的村子里,阮碧臣走在村中的泥土路上,只觉得心中怦怦乱跳,那颗心在腔子里蹦得愈来愈厉害,简直如同打鼓一样,耳朵里仿佛都能听到心脏撞击肋骨的声音。
村子里实在太安静了,从前纵然农忙时少有人声,然而总能听到鸡鸣犬吠的声音,可是如今却连猫叫声都听不到了,也不知那些动物到底是病死了还是饿死了,这可当真是“鸡犬升天”。走在村子里,除了自己的心跳就是自己的脚步声,家家的烟囱都已经不冒烟,一些灵棚前的孝幛子也已经发灰黑了,再走几步,看到了东倒西歪落在地上的灵幡,还有散落一地的纸钱,前两天似乎下过一次雨,那些黄表纸钱都已经被泥水打湿,显得分外难看了。
按理说灵幡纸钱用过了都应该有人收拾好的,毕竟这种东西随处乱放很不吉利,可是如今却根本没人来扫除清理,整个村子显出一副惊慌匆忙的样子,仿佛魔兵压境,大家都急着逃难去了一般,片刻之间便走得一干二净,遗弃了这个小村庄任凭风雨潇潇,这便是人世间无数雨打风吹去啊。
阮碧臣经过一间间房屋,只觉得越走身上越是发冷,他终于壮起胆子敞开喉咙叫了两声:“喂,有人吗?村里还有谁在?”
他的声音向周围扩散开去,传到了四面八方房屋墙壁上很快反弹了回来,仿佛空谷回声一样,听着让人有些发瘆,阮碧臣从前从来没有想到这样一座贫穷破败的小渔村竟然也有一点皇家天坛回音壁的效果,当年大家盖房子的时候不过是东一间西一间,哪里方便就盖在哪里,好像没有高人给一帮渔民进行过这样精妙的设计吧?
阮碧臣一步步走在村中,越走越是胆寒,脊背上汗毛都立了起来,他从前还觉得妖精洞府只剩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有点像坟墓,如今与这里一对照,那河底洞窟之中简直是生气勃勃啊,起码猫猫狗狗花花草草还是很热闹的,在这个地方哪怕是大清白日,也依然觉得鬼影重重,仿佛村人那半透明的魂魄都从四周飘了过来,在自己面前大瞪着眼睛看着人。阮碧臣自幼在这里长大,从来没觉得这地方这么怕人。
他正走着,忽然路边茅屋里传来一个人轻轻的呻吟呼唤声:“外面有人吗?”
阮碧臣脸上一阵喜色,抢步过去推开门,冲到床前俯下身子便呼唤道:“二嬢嬢,二嬢嬢,你还活着呢?”
木板床上一个五十几岁、神色枯槁的妇人挑开沉重的眼皮看了看他,“啊呀”一声叫了出来:“白无常来了!你是来将我锁去阎罗殿的吗?”
阮碧臣连忙掀开自己脸上罩着的白布,连声道:“二嬢嬢不要错疑了,我是碧臣啊,阮碧臣,我小时候您还抱过我呢,有时候娘亲爹爹忙不过来,我就去您家里吃饭!”
二嬢嬢听他说是阮碧臣,脸色这才渐渐缓过来一些:“原来是碧臣啊,你蒙着脸,吓我一跳,还以为勾魂的来了呢。你没事吧?没生病吧?”
阮碧臣拉着她的手说:“我没事,嬢嬢,真对不住,吓着您了。咱们村里还有别的人吗?我一路喊过来,都没听到有人答话的。”
二嬢嬢无力的摇摇头:“孩子,刚刚吃了你这一吓,嬢嬢倒是觉得精神头儿提起来一点。我也不知村子里还有什么人在,这两天我都躺在这里,也没人进来过,我也不曾听到外面有人说话走动,唉这两天脑子昏昏沉沉,哪还留意这些,只是方才影影绰绰好像听到有人在外面说话,我就叫了两声,当时还以为自己是做梦了。碧臣啊,嬢嬢着实渴坏了,那茶壶里的水早就喝完了,你能不能给嬢嬢打点水来?”
阮碧臣连声答应,拿着水桶就出去井台边打水,回来了倒在碗里就拿给二嬢嬢喝,那妇人当真是渴坏了,接过碗来如饮甘露一般一口气都喝尽了,然后十分满足地又躺了下来。
鄂云洲在一旁啧啧两声:“你倒是烧开了再扇凉给她,这般喝生水反正也无所谓了~”
阮碧臣瞪了他一眼,关切地问:“嬢嬢,您觉着怎么样了?”
二嬢嬢嘴角微微带了一点笑意:“好孩子,嬢嬢喝着了这水,便是死也没落得个渴死鬼,没想到临了是你给我送终。碧臣啊,你先歇歇,嬢嬢睡一觉。”
阮碧臣答应了一声,拖了一把凳子坐在一边,正琢磨着要去哪里请郎中来给嬢嬢医治,村里这个情况让他感觉到申大师似乎有点不太靠得住的样子,忽然见阮碧臣发现嬢嬢那边似乎没动静了,原本那胸口还有些起伏,如今却是一动不动了。
他身上一个激灵,两步跳到床边,摇撼着二嬢嬢的肩膀:“嬢嬢,嬢嬢,你怎么了?你醒醒啊,快睁开眼睛看看!嬢嬢!”
鄂云洲走过来拨开他,探了探二嬢嬢的颈动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笑了一声,道:“这下可是了无牵挂了。”
阮碧臣一听,眼泪就往上涌,差点哭了出来,村子里除自己以外最后的一个人啊,就这么走了,如今这可不是成了一个死地了么?
鄂云洲看着他那苍白的脸色,微微一笑,一托他的腋下,便架着他一路往外走去,一边走还一边放声唱着:“荒草何茫茫,白杨亦萧萧。青春三月中,送母出远郊。四面无人居,高坟正嶕峣。马为仰天鸣,风为自萧条。幽室一已闭,千年不复朝。千年不复朝,贤达无奈何。向来相送人,各自还其家。亲戚或馀悲,她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阮碧臣:鄂云洲你能别这么勾火儿吗?人家已经够惨痛的了,你还要在这里烘托气氛╥﹏╥
出了村子往北面走,过不多时便来到另一个村庄,那里面也是空荡荡的不闻一句人声,推开各家房门探看动静,里面没有竖着的,都是横着的;来到申大师家里一看,更加惨了,满院满屋的死人,苍蝇嗡嗡叫着围绕在尸体周围,一团一团起起伏伏,一间小屋子里,申大师也倒在床上,脸上已经起了黑斑。
鄂云洲点点头道:“他如今也仙逝了。”
阮碧臣扶着头踉跄了一下,这怎么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外面官兵民夫都死绝了吗?
这一回鄂云洲没有急急地带着他回洞府之中,两个人来到两百多里外的郡城之中,这繁华的城池对于阮碧臣来说一直是如同天边的明月,可望而不可及,只能是从小到大儿歌中的梦想,小时候他很渴望进城的,长大之后就觉得还是罢了吧,就算是来到这里,自己是个穷汉,对着这花花世界也只有睁大眼看的份儿。
然而如今他终于来了,身边有鄂云洲这个金主,当然也不用忧心钱的事儿,可是阮碧臣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城中的气氛也十分紧张,瘟疫已经蔓延到了这里,城门口把守的兵士拿着火把药草熏烤车辆马具,街道上满是巡逻的官兵,看到有人似乎面带病色,便连忙将她送到医馆去,那阵势如临大敌,比小小乡村之中严峻多了。
鄂云洲摇着扇子道:“那是当然,毕竟官老爷都在这里嘛,肯定要严防死守的,这时候你去看看京师,瘟病的前锋已经快到皇城边沿了,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瘟疫,如果皇室都在这一回死绝了,那可就有意思了,她们肯定急啊,听说已经调了西洋新法的医士来救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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