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齐 第一章(1/2)

    第一章

    郡城之中一间简陋的酒店里,一个年近三旬、书生模样的人正坐在那里就着一碟油炸花生正在喝酒。

    一个青布包头、粗眉大眼的女子拿了一壶烫好的酒走了过来,给他放在桌子上,靠在桌边一脸慈母相地看着那书生,见那男子一脸慨然悲壮的表情,似乎也受了些感动,十分同情地说:“陈先生,我晓得你是个有学问有本领的人,就你认得的那些字儿,我通不晓得该怎么念,酒馆里记账要用到的什么茴香豆花生米炸豆干还是你教给我的,可恨你少年时就考中了秀才,怎么这么多年都不中举人?如今看看已经是三十岁的人,还是只能到我家这小酒馆来喝酒,这得憋屈到多咱?”

    那陈先生看着自己这位女弟子,又是一声深深的叹息:“唉,玉梅,这便是‘文章憎命达’,可叹我这半生,蹉跎落拓、飘摇红尘、萍踪浪迹、浊世浮沉,说不得我这怀才不遇啊!”

    说到这里,他眼神往下一溜,看到玉梅脚上,不由得暗自摇了摇头。

    玉梅听着他这一番文绉绉的话,心中更加触动,愈发的跟着长吁短叹:“可不是么,愈是有本领的愈要倒霉,老天偏生如此安排。我就是喜欢听先生你说话,来我这酒店里的多是抱怨命苦,平日里辛辛苦苦也赚不到几个钱,唯有陈先生说出来的话儿好听,四字一句跟唱歌儿似的,听着就是有那么一股子漂亮斯文的心酸劲儿,不像那帮子粗汉喝了酒只知道骂人。陈先生我和你说,这世上受苦的人尽多,然而看到你苦恼,就让人感觉格外的不是味儿。”

    陈先生仰头一碗酒痛快地灌了下去,然后将酒碗重重地顿在桌子上,抬眼乜斜着玉梅:“没想到我虽不入那班酒囊饭袋高位名宦的眼,在这酒馆里却有你这样一位红颜知己,也算是值了。啊,‘五陵少年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

    玉梅一听,心中窃喜:“胡姬,那不就是在说我么?我娘家姓胡啊!唉陈先生你等等,还没付酒钱呢!”

    旁边一个酒客噗嗤就是一笑。

    柜台前一个老妪说道:“闺女,算了,这一回又记账吧,等下一回他再来了,且别只顾了听他一唱三叹地怜惜,先将前两回的赊欠算还回来,然后再打酒。他总这么着,我们小本买卖也垫付不起。”

    又过了几天,那陈先生又坐在酒馆里,玉梅拿了一碟烧春笋上来,觑着这人的脸色,满怀温情地说:“听说那东家颇多挑剔么?先生在他家不得意便也罢了,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天下之大,哪里不好去的?”

    陈先生这一回却没有上次那惺惺相惜得遇知己的安慰,颇有些不耐烦的样子,烦躁地晃了晃脑袋,没有说话。

    那玉梅本是常在酒馆里逢迎各类人的,本来最应该伶俐不过,擅长察言观色,然而或许是她真的把这天边明月陈先生当做了知心人,以为是自己烦杂灰暗生活的一道亮光,因此竟然迟钝得没看出来,继续往下说着:“那帮当官的有眼无珠,考场上没有取中先生,怎的那班富户也不晓得惜才?竟然这般作践人,将先生这样的读书人当做下九流糟蹋了”

    陈先生再也听不下去,一拍桌子道:“有你什么说处?我纵然再落魄,终究是个男人,科考不利也只是考得上考不上的不同,你们女子压根儿就没有进考场的机会,连读书都是不该的,有失妇德,还轮得到你可怜我呢?”

    玉梅也没想到他突然变脸,况且那话又说得噎人,偏偏还句句都是实话,想要辩驳都无话可说,不由得仿佛硬塞了个馒头在喉咙里,是恁么一梗一梗的,让人透不过气来。

    她一脸不高兴地撅起嘴来,一边往厨房走一边咕哝着:“罢么,好不识人敬重,本是好意劝你,倒这样给人脸子瞧。”

    旁边一个穿白衣的客人哈哈大笑:“‘青衫愁苦,红粉怜才’的戏码儿演不得了!”

    陈先生听着他那话里满是刺儿,横了那人一眼正要说话,前边柜台里的老妇人看着水牌,计算道:“陈老先儿,你这几回的账目已经有了一百八十文了,这一回可该结清了吧?”

    那陈先生的精神立刻转到她这边来,一听她提到钱,立刻如同戳了他的尾巴根子一般,仿佛那老太太在拿刀尖刺他的心头血,又似乎是拿铁耙子刮他的面皮,他登时差点跳了起来,一脸愤愤地说:“老婆儿真是琐碎,恁般絮叨,我乃是个读书人,怎能赖你那一点点酒钱?当真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圣人诚不我欺,句句都是真理。秀才遇见了你们,也是有理说不清,不能和女人讲道理!”

    老妪见他腾地站起来拂袖而去,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登时也急了:“哎哎陈老先儿,你的那酒钱呢?”

    陈先生听她又提钱,脚步登时更快,一溜烟儿地便出了店面走得不见人影儿了。

    老妪差点给气了个倒仰,转头教训自己的女儿:“早就跟你说过少要搭理这穷酸,这种人招惹不得的,最是眼空心大,欠了我们的酒钱,只当我们合该仗义疏财了,也不看他有什么值得处,都当着自己是韩信,将来拿大钱回报漂母呢。”

    玉梅端了一盘小菜一边往前送一边嘴里说着:“往常他倒是还都好,今儿也不知着了哪阵邪风,弄得如同这等羊儿疯一般。客官,你的红油猪耳朵,慢慢用哈。”

    那白衣的酒客抬起头冲她微微一笑,道:“多谢姐姐。姐姐请问,方才那客人叫做什么名字?何等身世?”

    玉梅一听他姐姐长姐姐短,心中便欢喜了三分,果然到了什么时候都是嘴甜的人占便宜,于是便知无不言,将那陈先生的底细全倒给了他:“那瘟生叫做陈勃,倒是打小儿读书的,他老子便是个私塾先生,一辈子没有进学,是个白胡子老童生,还不如儿子呢。那陈勃不到二十岁便考取了生员,当时家里那个乐啊,世代书香寒门终于出了个金凤凰了,可惜再往后也就是如同宫里的太监,下面没了,到如今三十岁了也没中到半个举人,只在家里这么晃荡着,成日里只知读书,难免坐吃山空,出来找事做,又不晓得人情世故,东家换了左一个右一个,都没个长久的饭碗。要说他家可能几辈子都吃了读书的亏,老辈子讲起来,从他爷爷那时就不很留意赚钱过日子,成日里咿咿呀呀地念书,好像牙疼一样,前代人倒是也做过官的,积攒下的一点家当到他们手里慢慢消耗了,便如同水滴石穿一般,到如今弄得三餐不济,还到处欠债,除了我们这一家,米铺肉铺药材行就没有他不欠的。”

    那客人呵呵乐道:“千千万万读书的,三年一次乡试大概只取一千多人,就这些人还不一定都能做官,毕竟全国知县也只有一千二百多个名额,还未必同时开缺的,为了安排这些人,只得到处找地方塞,然而终究是还有好多人进不了官渠的,把全部心思都压在这上面,简直是赌博。玉梅姐姐,他欠你家一百八十个酒钱是吧?都算在我账上,给他一发还了。”

    那玉梅听了大乐,拍着手笑道:“大兄弟真是爽快人,人俊嘴甜,比那陈勃强多了,我且和你说他家住在什么地方,你好过去要债,那陈勃就住在冷樊胡同,就他家门口挂了一块牌子,叫做什么‘满门贞烈’的,据说他家从前出过烈女,自己还没过婆家门儿呢,丈夫就死了,那女子便自杀了,大家合伙儿给凑了这么一块牌子。要说那女子也是想不开,你又不曾真的嫁过去,成他家的人,怎的就这么一门心思的寻死?那性子也是古怪得很了,只怕也是个孤僻偏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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