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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二人回到房中不过一会儿,便有下人前来接他们去往大厅。
以崔盟主目前的地位,哪怕年纪轻轻,也依然最高席,苏妄跟着引路的侍女落座时,崔长林还未到,他孤零零的占着一对位置,免不得要被万众瞩目。
苏妄半点不怯场,手里的折扇刷的开了,一双桃花眼居高临下的打量着往来宾客,很快便在中席发现了先前在后院见过云公子,那人自然也看见了他,递了个含情脉脉的眼神来。
苏妄抽了抽嘴角,心想这人胆子够大,敢在大庭广众下调戏自己,如此有恃无恐,定不是表面看来这么简单的身份。
正想着,就见门口传来人声,是主人入场了。
武者的寿命大多有一百五十岁左右,赖元龙年过八十,鬓发却已经白了,曾经名动一时的双剑“霹雳”“雷火”挂在他腰间,却不知多久未曾出鞘,苏妄看了眼他右臂空荡的衣袖,难免有些感慨。
不过老庄主气色不错,一会儿怕是有什么喜事将要宣布正想着,跟在赖元龙身后的崔长林往这边走来,落座在他身侧。
“还适应吗?”
“嗯?”苏妄回头,看着那人的侧脸,硬朗的五官在烛火勾勒下,竟也柔和了几分。
见他不语,崔长林以为是不自在了,默不作声的牵住了苏妄桌下微凉的手指,紧握几秒后放开,“别怕。”
他的掌心很烫,长有厚厚地枪茧,触感十分粗糙,连带着这本来温柔的动作都显得有些粗暴。
苏妄勾了勾嘴角,默不作声的接受了这份生涩的关怀,尽管他并不需要。
当所有人落座之后,便有秀气的侍女端上酒菜,赖元龙斟满一杯,做了个简单的开场白,无非都是些客套话,众人跟着回应,陆陆续续几杯酒下肚,算是热场。
苏妄跟着其他人一同举杯,他心知自己不胜酒力,只抿了口,借着抬手的动作将剩余的酒液倒进袖子里。
等放下杯子,却见崔长林侧头看他,脸上写满了欲言又止。
“怎么了?”
“我”那人似乎想要说点什么,但眼看赖元龙的客套话快说完了,“此次宴请各位豪杰,其实还有一件喜事要宣布天下”?
崔长林深深看了苏妄一眼,只丢下莫名其妙的两个字,“抱歉。”
不等对方细想,他便突然起身,双手抱拳向赖元龙鞠了一躬,“赖叔叔,小侄也有个不情之请”
“哦?”老庄主虽被打断,却还是和颜悦色道:“贤侄请说。”
崔长林深吸了一口气,“不瞒叔叔,我与与赖二小姐自幼便一同长大,往后虽多年不见,却也有书信往来,一来二去,难免产生情愫只是二小姐身体抱恙多年,而我也忙于处理武林中事,一直没能给她承诺。此次赴宴,我亦有娶她过门的打算,还请赖叔叔成全!”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就连赖元龙也变了脸色,“贤侄可是认真的?”
崔长林目光坚定,一字一句道::“崔缨向来一言九鼎,还请赖叔叔成全。”说完,又是一鞠躬。
话音刚落,下面便沸腾开来,连苏妄也坐直了身子,饶有兴趣的看着崔长林笔挺的身影,如此一来对方刚才那句匆忙的道歉,也有了正当理由。
赖家与崔家是战友之情,崔长林此番话语,面上看着毫无破绽,可苏妄却知道,这家伙是个实实在在的木头,别说写情书这么风花雪月的事情,就连情话都说的磕绊,更别提当众求婚如此高调的举动,更是反常正琢磨着,就听一个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崔盟主前些时日才刚刚娶妻,如今你新婚的妻子就在身侧,却又当着他的面向其他女子求爱,怕是有些讽刺吧?”
这一句话,便将所有的目光转移到了苏妄身上,后者本来正在看戏,如今却被迫推上舞台,免不得瞪了眼那发声之人——云公子仍旧以笑容回他,只是那眼神多少都带着些挑衅。
崔长林向来不善口舌,如今被人驳了,一时半会也想不出回击的话,只沉默的站在那里。
还是苏妄看不下去,开口回道:“这位公子有所不知,是我死皮赖脸缠着盟主,而盟主心善,见我年纪大了,破身之后的日子更不好过,一时心善愿为我负责。但早在过门以前,他便已是心有所属”
比起崔长林的木讷,苏妄可谓是张口就来,将两人走到今天的缘由真真假假胡诌了一通,听起来还真像是有那么回事似的。众人听后,纷纷感慨崔盟主有情有义,与赖小姐更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虽被如此夸赞,可崔长林的脸色却并不好看,但还是硬着头皮将先前的话重复了一遍,请老庄主成全。
赖元龙神色几经变换,现下也冷静了不少,“大家稍安勿躁”他一抬手,内力裹着声音汹涌而出,顿时便压住了嘈杂的人声。“实不相瞒,今晚我本想向大家宣布一则喜讯那便是我家小女的婚事。”
赖小姐居然已经定亲了?
众人惊讶之余,不由自主的望向崔长林这件事情,崔盟主知道吗?
他自然是知道的——苏妄在心中说道,不然也不会急着赶在赖元龙开口前提及婚事。
赖元龙示意了下,便有一名年轻人从后走出,在他身边站定。
“这位便是刘公子——其父为江南一带的商贾,在多年前与我有恩,而前些年刘家满门被屠,刘兄拼死将儿子交予我手”说到这里,他重重叹了口气。“我与刘兄多年感情,岂能对他的遗孤置之不理,加上刘公子才华横溢、一表人才,小女也是喜欢,便想着成全这桩美事,也算亲上加亲”
那刘公子名为刘贤,一副儒雅书生的打扮,身形单薄脸色苍白,五官虽也还算耐看,但要与崔长林却可谓云泥之别,更别提身世背景了。
不过有了这么一番声情并茂的讲述之后,众人的立场也逐渐开始动摇于情,刘公子身世凄惨,老庄主重情重义;于理,崔盟主年少英雄,家底丰厚势力庞大,若是两家联姻,这好处可是多了去了——赖元龙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一直到最后都不曾明面拒绝崔长林,只感叹道是小女有福,能有两个爱慕于她的青年才俊,今晚他会去问问对方的意思,过几日再给出答复。
这一幕就算暂且揭过去了,接下来便是一系列助兴的歌舞节目,苏妄看着瞌睡,干脆捧着酒杯,小猫似的舔着杯口,品尝那绽开在舌尖的微辣——酒倒真是好酒,他感慨,可惜不能贪杯。
一旁的崔长林也坐了下来,沉默的低垂着头,在外人看来是求爱不得的苦闷,唯有苏妄知道,这小子纯粹是愧疚的。
这个呼风唤雨的年轻盟主性格上却出乎意料的单纯,却不天真,像一杆饮血无数却仍然锋利雪亮的枪,待将那污秽拭去后,仍旧如最初一样——苏妄爱极了他这点,也知道当下如果再前去安慰,只会加剧对方的愧疚,便也就没有说话。
除此之外,他倒对那位与崔长林“竞争”的刘贤十分感兴趣,免不得悄悄打量起来从开幕以后,那小子直接落座在了老庄主身侧,坐姿虽端正,却十分不自然。
苏妄抬眼时,恰好看见他将一杯酒送入口中,手指颤抖了下,酒水撒了大半——一旁的赖元龙横过一眼来,他便慌慌张张的抬袖遮掩,那诚惶诚恐的模样倒不像是尊敬,而是恐惧了。
按理来说,老庄主对刘贤如此器重,甚至愿将爱女嫁给他,两人之间的关系不应当如此僵硬才是,难不成还有什么隐情不成?
可是这刘贤无权无势的,若先前那个感人肺腑的故事是假的,那他又到底有哪一点值得老庄主如此青睐,还是说
苏妄漫不经心的想着事情,转眼时间过去了大半,经过了前面一番铺垫,赖元龙终于舍得将他那宝贝儿子请了出来,介绍给在座的众人。
越剑山庄这些年的沉寂,多半还是因为老庄主断臂之后,赖家双剑无人继承,如今子女皆已长大,不可能一辈子窝在这小小山庄内——赖元龙是上过战场的人,骨子里带着洗不退的血性,哪怕命运残忍的带走了他持剑的手,时光花白了鬓边的发,也无法抹去那逐鹿天下的野心。
可惜就可惜在,赖天昊是个十足十的纨绔——看着赖元龙红着眼解下腰间双剑,交予儿子手中时,苏妄再忍不住,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
后继无人,才是这位老英雄真正的末路。
这烈酒入口,化作刀子一路烧进胃里,脸上迅速泛起一片潮红,苏妄揉了揉发烫的脸,想尽量叫自己清醒一些,可身体却还是不由自主的软了下去。
崔长林见他大半身体都伏在桌上,默默拦住苏妄的腰,叫他靠在自己怀里。
后者眯着醉眼,不老实的去摸崔长林的下巴,活像是调戏良家女的纨绔少爷,“怎么,不避嫌了?”
崔长林握住他乱动的手,放在一边,“抱歉。”他又道了一次歉,声音沉重了不少,“是我负了你。”
苏妄一听便笑了,桃花瓣儿似的眼睛弯成了月牙,“你负我负我什么呀?”
崔长林垂下眼,其实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听着苏妄为了将谎话编圆,那般贬低自己,心中不好受罢。
“你说啊,你负我什么?”怀里的人不依不挠,兴许是酒意上了头,说话都有些含混,“明明是我先”再往后,便彻底听不清了。
似乎察觉到自己说了什么,苏妄抿了抿唇,迷蒙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清明,他闭上眼,像是睡去了。
崔长林出于愧疚,也顾不得他人目光,就这么抱着苏妄,直到宴席结束,亲自将人送回房内。
苏妄睡得很不安稳,眉心浅浅皱起,像是有什么化不开的忧愁。
崔长林在床边驻足半晌,伸手想要将那郁结揉开,快要触碰到时却又犹豫了,指尖一勾,无意间触到了那柔软的唇。
崔盟主的脸红了。
他近乎落荒而逃的离开了房间,却仍然不忘将门窗关仔细了桌上的烛火被偷溜进来的夜风吹得闪烁,与此同时,床上醉酒的那人也睁开了眼。
又是一阵不知从哪儿来的风,将烛火彻底熄了,留下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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