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3/3)

    华年:

    我不要你的致歉,如果可以,希望能回到当初,至少给我个机会让我告诉你,不行,不接受,我一辈子也无法接受!至今我任不信会有轮回来世,失去了就是失去了。当初的我为何会如此之傻,但凡能从工作中抽出一点点时间来推敲你十月怀胎微笑背后的恐惧彷徨,现在的你,不止是这一封诀别信,一张军装照

    这封信除了当时整理遗物翻到时,只读一遍,未曾想字字句句已刻进骨髓,午夜梦回,潸然泪下,不敢触碰。我也有想过写上一封回信,可这么多年我根本没有勇气再打开。

    我也怕,也在逃避,我在逃避什么,也许,就是在逃避你已经与我阴阳相隔的事实,多么无稽,不再拆开这封信,对我而言就有了一丝希冀,你还在世间一处,兴许有天,你想我了,你会归来。

    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李弦就像这封信一样是我生命中不敢去碰触的魔障,我甚至不想见,也不敢见他,他眉宇间刻着你的痕迹,时刻提醒我他的降临,正是你的离去。可为人父,我必须对其负责,而为人夫,我也要信守你最后留于我的嘱托,好好爱他,将他抚养成人。

    这么多年,李弦对我的态度我很清楚,他痛恨我,认为是我的漠不关心与对职业的偏执才导致了悲剧,他痛恨来到这个世界上的那天是以你的生命换来的,可我一直守着最后一道底线没讲真正的原因说于他,因为我宁可他恨的人是我,也不想他对你有任何怨怼。只是我不知如何交流,他的执拗与敌意像堡垒坚不可摧,时时刻刻将我锁在外面,这样的性格,其实与我年少时出奇地像,我有时候在想,如果你在,你会怎么做,当初我这个人人嫌恶的愣头青,为何就能听进你的话,你有让人平和而打开心扉的魔力,我却没有。

    之所以今日提起笔将多年计划的回信付诸行动,是我实在过不了自己心里的坎,无法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却又无处诉说。我是失败的,终究未能让李弦健康快乐地长大。

    转眼他已十七,即将成人,可印象中他极少有开怀笑过,至少在我面前,从小就是。而如今情窦初开,做出了让我无法接受的决定,我不知道他的人生观是否已经健全,还是青春期一时的迷惘。?

    如果将李弦的快乐放在第一位,如果人与人之间的爱情皆是平等,自你走后,这两样对我而言都没有了,这样的人生有多痛,我不想李弦重蹈覆辙,所以,我做出的最后的决定,放其去爱,至少现在他能快乐一些,我能感受到自从那个男孩出现,李弦没有以前那么锐利而尖刻,而这人心中是有他的,这就够了吧。未来太远,也太难丈量,就像如果我能预见未来,我不至于会失去你。

    华年,这样做究竟对吗?我不知道,也很矛盾,真想你能在我身旁,告诉我,我这一辈子,有没有一次能称职地身为李弦的父亲过。

    华年,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李弦,更对不起的是我自己。

    我想你,对你的爱,从未停歇,我还有说爱你的能力,不管你能不能听见,如磐石无转移。

    门前的玉兰年年开花,而现在它已是郁郁成荫。

    信没有落款,该是还未写完,又或者倾诉得已经够多了。李弦将几张信纸放回原位,思绪翻滚过后,心中竟觉得空空如也。

    李弦意识到,这么久以来,父亲真的什么也没有欠他,真相浮出水面的这一刻,事实上是将其从自我麻醉的泥潭中拖回岸上,其实一直以来都有传闻自己的诞生不是李柱的一意孤行,只是他选择性地不去相信,在这个世界上如果能有一个对象成为内疚的发泄口,就可以活得轻松那么一些,至亲更是这个发泄口的完美承载者,因为无论你如何无理取闹,也永远不会对你做出情绪上一样无理的反弹。

    楼下大门开启的声音才打破了他的无限沉思,转头看了看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听见李柱在底下唤了几声自己的名字,良久,起身走下楼去。

    “哟,你在家呢!中午的时候我发现兜里有两张饭卡,今早出门的时候把你那张也揣走了,中饭你怎么吃的?”李柱边说,一边解开扣子准备将常服外套脱下,他的肩膀在年轻时训练过猛受过重伤,留下了病根,年纪渐长每次脱衣服都有些费劲。这时,李弦走到他身后,伸出手抓住衣服,帮他将外套脱下,李柱先是一愣,随后也默默地接受,然后转过身看着李弦将衣服熨帖地挂上衣帽架,微笑着打趣,“今天这是怎么了?不对头啊!”

    “没事。”

    “真没事?”

    “真没事。”

    李柱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下意识地嗯哪了声。

    “爸咱一起去吃饭吧,我饿了。”

    一直以来,李弦从来不和他一起吃饭,有时候哪怕同时出现在食堂,也分开坐在两桌,李柱有些惊诧,但很快,提高声调满心欢喜地答应,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自己的儿子竟突然有了这么大的改变,甚至不敢细问,就让这一切保持现在的样子,他已心满意足。

    转眼就到了将要开学的日子,李弦所在的军校报到时间先于战士考学的学校,临行前在李柱允许了的前提下,邵灵波特地请假赶回师部送他。

    服务社前,那张湛蓝的遮阳布又拉了起来,一片阴凉投在暗红色的长椅上。?

    买了两瓶饮料,坐定。

    眼前的一切都没有变化,知了就在头顶叫着,断断续续,有些刺耳,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在烈日中油绿,等着风来。

    邵灵波转过头,微笑着眯起眼看着身边的李弦。

    “干嘛?你笑什么?”

    “你记得当初把我拉来这儿的你有多霸道么?然后看看现在的你,安静得有些瘆人。”

    “我就理解成你这是在嘲笑我呗?”

    “没有没有!这样挺好!真的!总算没有这么聒噪了。”邵灵波转回身子靠在长椅上,拧开瓶盖喝上一口,眺望远方那几幢气象台的平房。

    “你说得很对,我该多为别人着想,之前的我确实就是个王八蛋。”

    “怎么突然就听进去了?”

    李弦只是笑着摇摇头,并没有想着要将看见信的事情告诉他,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开始能在心里藏事了,并不是因为对邵灵波有任何不信任,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莫过于他,只是,既然这是个自己父亲视作要保守的秘密,那他也应该帮其一起守护下去。

    很多事只要结局是殊途同归,说与不说,又有什么差别。

    “你长大了。”邵灵波伸过手摸了摸李弦的后脑勺。

    “是该长大了。”李弦微笑着,“谢谢你有这个耐心一直陪着我,等我长大。”

    送行的金杯车开到了家门口,邵灵波帮着将行李箱搬上车,李柱想要去送,却被拒绝了,李弦坚持要自己一个人走。

    李柱脸上一副轻松的样子,但担忧与不舍的局促让他的动作显得不自然,双手时而交叉在胸前时而又叉腰,嘴角的笑容那么生硬,要用不住地点头来让自己心安。

    “爸,我走了。”

    “嗯,真不用我去送么?”

    “不用,我自己能行。”

    “嗯那挺好的。”

    两人相距几米地站着,都沉默不语,太久的隔阂让他俩在本该稀松平常的寒暄上不知该如何开口。?

    “差不多该走了自己注意安全。”

    “嗯。”李弦礼貌地低着头一笑,转过身打开车门准备上车。

    “爸,你一直都很称职,不称职的是我。”李弦转过身,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了这句话。

    李柱实在绷不住了,大步上前紧紧地将自己的儿子拥入怀中,或许是感动,或许是这么多年的委屈终于化解,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许久,他松开了李弦,撇开头胡乱地抹掉泪水背过身去。

    李弦还想说很多,可现在,好像什么也不用多说了,他冲自己父亲的背影挥了挥手,“爸,我走了。”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 上一页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