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1/1)

    疯子被拖走的时候并没有挣扎,只是用乞求而无助的眼神看着我,嘴角渗出的鲜血滴落到苍白的脖颈上,低低地唤着:“小秋”

    “够了。本宫的名字也是你可以唤的?”我的怒气有增无减,冷冷道,“四十大板,着实打进肉里!”

    说罢小心地抱起张素素,在床边心急火燎地等着御医赶来,不再理会被拖出去受刑的疯子。

    身后窸窣响了一阵后,便安静了。

    御医很快在传讯太监的簇拥下赶来,匆忙行了个礼后便开始施针。我握着张素素的手,忧虑的思绪在心中翻江倒海,半晌问道:“如何?”

    “皇子妃惊吓过度,隐有小产之象。”见我脸色骤变,御医忙俯首道,“殿下不必忧心,臣定当保住母子二人。”

    我扶着额头叹了一声,心头的怒火慢慢平息下来,不再耽误御医诊治,抬脚走了出去。

    厚重的板子拍击肉体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际。疯子伏在冰凉的地砖上,身下渗出的血蜿蜒着流下了石阶,见我走近便撑着双臂想站起来,却还是被重重的一板打下去,闷声吐出一口污血。

    他既不呼痛,也不掉眼泪,就那么虚弱地望着我。我知道他身上还有那日在碎瓷间受的伤,心下虽然有些不忍,却也想着实治治他那张晦气的嘴,于是示意行刑人继续,冷眼看着那些板子在他身上打出大片鲜血淋漓的痕迹。

    当我终于叫停的时候,疯子已然昏迷过去,温热的血也都尽数凝结在了他苍白的肌肤上。

    我俯下身来看着他,摸了摸他挂着冰霜的脸颊,原本想把这具破败的身子抱起来,却在看到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时迟疑地收回了手,唤来宫人吩咐道:“带回侧宫好生照顾着,千万别让他死了。”

    我的本意不过是略施薄惩,没想要他的命;若是福星死了,我这多年来的布置便不再有意义,实是得不偿失的事情。

    待御医将母子平安的消息告知于我时,我紧绷的神经终于舒缓下来,在宫中为自己倒了壶温酒,饮过之后沉吟良久,起身去见平德。

    平德盘坐在帘中闭目养神,双手搭在膝上,平静得如同老僧入定。不知为何,我对压制自己多年的郑骊姬很是不屑,却相当惧怕平德。他有一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只需不经意地朝我一瞥,便能使我手脚冰凉,觉得已然被看穿。

    “老五,朕已吩咐宫人传讯多时,你怎么这时才来?”平德淡淡地说着,话里听不出喜怒。

    “回父皇,素素方才动了胎气,险些小产,儿臣心急如焚唤来御医救治,因此耽搁了正事。”准备好的措辞被我流利地说出,低头道,“还望父皇恕罪。”

    “素素”平德睁开双眼,默念着这个名字思索了一会儿,垂眸道,“是你那位皇子妃。”

    我轻轻颔首,便听他又道:“母子均安便好,父皇并非不近人情,叫你来也没有什么正事,不过是闲谈罢了。”

    身后的门吱呀打开,有白面的小太监为我们二人送上燕窝粥,又低头退了出去。“平秋,你当真爱你的皇子妃么?”平德舀着银碗里的粥,似是不经意般说道。

    他的声音虽然极轻,可其中却隐隐含着质疑。我心头一震,忽然觉得此时的我又似往常一样,已然被平德看穿,再多的掩饰都是徒劳无功。“身处宫中,除了素素,儿臣无人可爱。”静默地思索片刻后,我低声答道。

    平德慢慢地喝着粥,不再追问我这个问题,半晌才道:“老二死了。”

    我倏然愣住,不知道该怎么回话。平德的脸上并无惋惜或悲伤的神情,甚至连丝毫的掩饰都没有;我清楚地意识到平谦的死对他来说,不过是秋日里落下的一片枯叶,不足以挑起他的半分情绪。

    斟酌着想要开口的时候,平德放下手中的银碗,依旧淡淡道:“老三去了江浙监收漕粮,老四去了西南归治流官,其他人或多或少也都在问朕要事做;老五,怎么唯独不见你动静?”

    我不知道平德这话是否有试探之意,依然用平时谦顺的语调道:“儿臣庸碌,并无胜任税官大使之能,与其贸然上任惹来讽骂,令父皇面上无光,不如老实待在深宫,陪父皇闲谈解忧。”

    平德微微一笑,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过了一会儿又道:“老七老八年纪幼小,性子也软弱,恐怕无力肩负一国之君的重任,朕打算择日封王,给他们两块还算丰饶的土地便罢。”

    平德的手从袖中伸出,我看到一串菩提子正被他握在掌心,一颗颗在指间流连滚动。“平秋,朕也给你划上一块宝地,带着素素去做闲散王爷如何?”他看着手中的佛珠,又抬眼观察起我的神色来。

    我的情绪并无一丝波澜,俯首道:“父皇之令,儿臣定当遵从。”

    佛珠还在平德指间滚动着,色泽沉厚的菩提子隐隐发出晶莹的光亮。平德看向我的目光变得耐人寻味起来,似乎在认真地思索着我这话的真假。“罢。”许久,他放下菩提子幽幽地叹息道,“你是他们之中最合朕心意的一个,这么早就封王离开皇宫,朕倒还有些舍不得。”

    他起身下榻,越过暖炉走到一盘放置着黑白两色琉璃子的棋盘旁,回头瞥着我道:“燕窝粥凉了,朕让御膳房再给你煮一碗。先来陪朕下盘棋吧。”

    我从恍惚中清醒过来,沉默地上前去,在棋盘边坐了下来。

    在平德面前,我的心机无论有多深沉,都只不过是个乳臭味干的孩子。

    回到寝宫,我站在张素素床前看了许久,将手放到她的肚腹上轻轻抚摸着,平静下来的心绪逐渐有了波澜。虽然疯子那恶毒的诅咒让我怄火至极,不过愤怒过后,我又隐约有些担忧。

    疯子的预言向来精准,让我不得不惮;旁人的命运他不愿多说,如此惶然惊恐地跑来还是头一回。难道我的嫡长子真如疯子所说的那样,会胎死腹中?

    张素素毫无知觉地沉睡着,我透过她的肚腹感受到了里面微弱的心跳,眉头紧锁着收回手,招来宫人嘱咐了一番,将寝宫内外都派人严加看守起来,不准他们放进一只苍蝇。

    安排好一切后,我终于想起了遍体鳞伤的疯子,站在原地踌躇了许久,抬脚朝侧宫走去。

    暖香在炉子里燃着,华帐中白玉般的人影若隐若现,随着我走近的脚步渐渐显露出来。参汤的苦味和伤药的凉香浸润在空中,疯子趴在我们曾经欢好了无数次的床榻上,包裹着柔软躯体的纱布连亘着黑红的暗色,凌乱打结的长发已被宫女梳理好,顺滑地垂在唯一没有伤痕的肩上。

    他并没有睡着,双眼有些空洞地看着自己身处的床帏,听到脚步声后才逐渐有了焦距,唇边漾出一抹微笑,看着我道:“小”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似乎是想到了不久前我对他的警告,眼神有些黯然。我轻声叹了口气,坐到他身边轻抚他的脸颊,道:“说什么?”他略显呆滞地看了我许久,吃力地想要起身,却还是倒回了枕上,垂在身侧的手攥住我的衣摆,颤声道:“小秋”

    他努力良久,终是颤巍巍地跪坐起来,唇间发出嘶嘶的抽气声,纱布上的暗红也猛然扩大了一些。那些宫人知道他身份尊贵,虽是我的命令,却也没敢着实打下去;可即使如此,这些伤也足够他调养上一段时间,不去宫中作恶了。

    我点点被他咬得泛白的唇,道:“知道错了吗?”

    他虚弱地点着头,将自己的身体稳住,滑腻的手在我胸膛上摩挲着,忽然凑过来吮住我的喉结,舌尖颤抖着在那敏感的地方挑逗,另一只手也撩开衣摆探入了我的裤中。“做什么?”察觉到他的意图,我忙抬手制住了他的动作,啼笑皆非道,“这个时候还在想着这些事,你是食人精气的妖精吗?若是不想死的话,就躺下来好生歇着,别惹我生气。”

    疯子吓得收回手,依言便要躺下,想了想又凑过来,倚在我怀里仰着头呢喃道:“那亲亲”

    我无奈地看着他,抬起他的下巴吻了上去。

    疯子的津液中有腥甜的血气,也有参汤的苦香,舌尖急切地在我唇齿上碰撞,纠缠着不肯让我离去。

    待我终于与他分开,擦去唇边粘连的银丝将他哄睡,放下床帏转过身去时,我看到平德正在不远处静静地站着,手中佛珠皆已尽数断裂,洒在了冰凉的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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