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1/1)
他蜷缩成一团哆哆嗦嗦地看着我,全然没了方才深陷在情欲中的淫美模样,红润的脸颊变得青黑而僵硬,不住地嘟囔道:“死了死了”
我想疯子应该很清楚惹怒我的下场,可他却依然冒着被严惩的危险说了出来。
匆匆地唤来宫人为我擦拭更衣,我撇下疯子便朝外走去。当他念叨着某个诅咒的字眼时,我也觉得心中有些古怪,无法再像上次一样草草打他几十大板作为惩罚,而是急切地想要去确认些什么。
宫中一如既往的幽寂。
我撩起眼前繁复厚重的帘,踩在勾勒着金色图腾的绒毯上朝躺在床上小憩的那人走去。她侧身背对着我,仿佛陷入沉睡般一动不动,长发遮住了脸颊,使我看不真切她的表情。
我伸出手去扶住她的肩,她的身子便随着我的动作翻转了过来,露出一张僵灰的死人脸庞。她的眼眶是诡异的青紫色,嘴角有暗色的液体顺着脖颈流下,流到我的掌心和指缝间。
张素素和她肚里尚未出世的孩子,死了。
我恍然收回手,看着上面带着毒青和焦黑的血滴落到绒毯上,渐渐化为一抹青烟。疯子很快跌跌撞撞地扑了进来,愣怔地站在不远处看着我,又缓缓朝床边走来,坐在张素素身旁,盯着她肿胀可怕的脸庞喃喃道:“死了”
随着疯子一同进来的宫人看到张素素的尸体,在我身后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疯子的目光落在张素素的腹部,双眼忽然变得空洞无神起来。下一刻,我看到疯子用尖细的指甲划开了张素素的肚皮,以一种近乎于癫狂的姿态在里面刨着,模样狰狞如恶鬼,也不知窥见了什么悚人的物事,忽然像先前的宫人一般尖叫起来,后退着跌坐到我腿边,捂着头颤声道:
“紫紫的,胀胀的”
我知道他说的是那个死于腹中的孩子。
紫紫的,胀胀的,分明是母体中了剧毒。
疯子将沾满污秽的双手抓在绒毯上擦着,渐渐擦出一片触目惊心的痕迹。见我始终不曾低头去看他,他抬眼低低地唤道:“小秋”
我没有理会,心头在猛震之余,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抬起沉重的双脚走出去,宫人们已经聚集在了燃着灯火的走廊上,个个低头肃立,仿佛在等待着我的发话。我捂着隐隐作痛的额头,作出失魂落魄的模样道:“素素死了”
宫女和太监们看到我这般痛苦的神色,也纷纷低呜啜泣起来。
那个害张素素一尸两命的人,我心中自然有数。
疯子昏倒在绒毯上晕开的污秽之间,我抱起他缓缓走出了满是森然血气的寝宫。他似乎受到了极大的打击,昏迷不醒的模样和僵冷的身躯像极了死去多时的尸体,只有还在起伏的胸膛和微弱的呼吸提醒我他还活着。
皇子妃的后事,自有宫人来办,如今我只需要扮作一个苦楚凄然的皇子便可。
这次我实是过于疏忽大意了一些;然而静下心来细细思索,我发觉自己自始至终都没有将张素素和她肚里的孩子摆在第一位,就算是做戏也相当牵强。尽管认同那未出世的孩子对我来说的价值,可在我内心深处,许是还在嫌弃他的低微。
所以我并没有对他们的死感到太多苦涩,只是有些惋惜。
“张素素死得委实太早了些,她父亲还没有在官员中站队,三皇子和四皇子也尚未将焦点移到我身上;无法在日后以她为质,我这么多年来的辛苦做戏,如今都白白打了水漂。”
宫女为疯子擦好身,换上温暖干净的衣物退下去后,我坐在窗前捧一杯温热的茶水,对着梁上的一抹黑影道。
“不过这样也好,若朝中有什么异动,任谁也不会想到我这个痛失爱妻的懦弱皇子才是始作俑者。我这里有一封张素素亲笔书写的信,你把它带到钱塘去,找到地图上仙隐的南亭老人。他是张素素的义父,也是前朝老王爷没有赶尽杀绝的一个门客,谋略出众,可助我们圈养五万流民夜袭漕船,密渡京师。”
“若是可以的话,最好斩了三皇子项上人头,以绝后患。”
黑影刹那间化作一抹烟雾蹿下来,落到我身旁,接过了我递去的那封厚厚的信以及地图。许久,当我以为他早就走远了的时候,一个沉厚的男音在耳旁响起:“恕属下冒昧莫非殿下早就知道张素素会死?”
“凡事都要做好万全的准备,能想出最好最便利的路径,便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我饮下杯底渐凉的茶水,淡笑道,“我若是只肯动一根筋,如何还能活到现在?又如何能把你从郑骊姬手中抢过来?”
他沉默了许久,道:“殿下可真是个寡情的人。”
“比起坐在皇位上的平德,我还差了许多。”
我可没法下狠手来对付自己的儿子,可他却能。
抬眼望向窗外,那青石的小路上缭绕着模糊的雾气,身后的黑影跃出去,渐渐与淡色的风景融为了一体。
燕十四走后,我听到床帐里传来了疯子若有似无的呓音。放下茶杯走近一看,他正翻来覆去地呢喃着,素白的额头渗出了细细的汗水,似乎很是痛苦。“小秋”他睁开眼睛朝我望来,一双柔软的手臂也缠绕上我的腰间,愧疚地道,“都是我的错”
“怎么会是你的错呢?生死有命,素素与这尘世缘分已尽,你我强求不来,只愿她和孩子走好便是。”我抚上他的脸颊,轻声安慰道,“不要再胡思乱想了。且把身子养好,待到春意渐浓时,我带你一同去踏青。”
疯子许是以为我会严惩他,却没想到我居然温柔如斯,愣在那里略显呆滞地看了我半晌,不再僵冷的身子扑过来轻蹭着,圈在我的脖颈上低声道:“我给小秋生个孩子好不好?”
我抱着他笑道:“你是男子,如何能给我生孩子?”
疯子若有所思地把手放在肚腹间抚摸着,有些失落地靠在我怀里,不再作声了。
我将他打横抱起,唤来宫女为我们披了件狐裘的大氅,跟着提灯的太监踏入有些微凉的风中。我低头看看他露在外面的双足,又把他单薄的身子裹得紧了一些。原本想让他穿上靴子,不过他素来喜欢赤足走路,便就省去了。
疯子迷迷糊糊地任我抱着,颇有些困惑地道:“小秋,上哪儿去?”
“我们去给母后请安。”
疯子的瞳孔猛然放大了一些,小声嘀咕着靠在我的肩上,目光有些复杂。他惧怕郑骊姬,尽管郑骊姬时常护着他,在我流连于侧妃居处不肯回去的时候还曾训斥过我,可他仍是对她十分抗拒,每逢见面总要躲起来,现在也是极不情愿的样子。
不知是不是主人发生变化的缘故,如今的景阳宫成为了皇城中最为死气沉沉的一座宫殿,连来往的宫女太监脸色都有些青灰,想必是那位一夜之间老去的皇后拿他们发泄了怒气,心中怨恨难言,衍变成了今日的模样。
门口的大宫女将我迎进去,小心翼翼地禀报了郑骊姬。我站在门外将怀里的疯子放下来,平声对里面说道:“儿臣来给母后请安。”
“天色已晚,殿下为何要在这个时候请安?”
我听得出郑骊姬在尽力使自己的声音放缓,于是走近一步,道:“母后,素素死了。”
张素素早已死去多时,即使消息还未传到旁人耳里,郑骊姬也应是再清楚不过的。“那又如何?”郑骊姬似乎更加焦躁了,冷冷地说道,“难道殿下爱她至死,想要去殉情?”
话音落下的时候,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郑骊姬背对着我坐在金镶的神龛前,长长的墨发依然在背后披着,妖娆的姿态一如从前。听到我的脚步声,她明显有些紧张,将佝偻的背挺得直直的,道:“母后今日实是有些疲了,殿下若是有话,明儿个再说可好?”
疯子躲在我身后看着她,忽然发出了两声窃笑。我合袖立在原地,垂眸道:“儿臣只是来规劝母后一句,不能为女子所得的东西,终究不要奢望。”
“我的殿下,”郑骊姬笑起来,显然听出了我的言下之意,“难道我得不到的东西,你就能得到了吗?”
疯子抱着我的腰,忽然嘻嘻笑道:“小秋,她好丑。”
郑骊姬的身躯猛然一震,垂在身侧的手攥了起来,长指甲上的蔻丹狠狠地嵌进手里,我甚至能看到有血滴顺着掌心流了下来。“母后已经老了;可儿臣年纪尚轻,在这深宫里还有的是光阴可以挥霍。”我站在映着粼粼灯火的珐琅瓶边,声音比方才的她还要冷,“您是个明白人,应该自很久以前就知晓——儿臣身上的毒,并不比母后身上的少。”
谁毒得过谁,不到死,又怎能盖棺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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