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德番外5(2/2)
平秋长得极似我;亦或者说,长得极似我与平德相像的那部分。我始终对他生不出喜爱之情,却也因此无法厌恶他,久而久之,倒是多了几分兴趣。
“父皇。”
封棺。盈儿将一抔抔搀和着血汗的黄土掘入荒冢,终是流干了泪,倒在我与那人共眠的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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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可惜我从未好好照看过这个孩子,连名姓都不曾赋予过他。“还记得我吗?”我摸摸他的脸颊,想朝他微笑,虚弱的脸庞却难看至极。
我知道他是盼望着我这个永远不动声色的父皇,能在临终前露出些许慌乱与愤怒的颜色来,更是知晓了宫廷丑闻和自己那滑稽的出身后心乱如麻的发泄。
也是时候,去和那人相聚了。
【番外完】
还是少年的声线清朗而平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与震颤。我实在疲于去理会他,只想静静地将自己的生平荒唐再走马观花阅览一番,迎接那即将落下来的一剑。
这个因父母乱伦而生来疯癫痴傻的孩子,是这世上第一个知我爱恨的人;我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痛楚有多少被他确切地感知,却莫名觉得心安。他流着泪朝我走来,圆润挺起的肚腹向我昭示着某种荒唐,可我早已不会去在意了。
可惜我已经没有多少余下的气力来留给他想看到的情绪了,半晌也只是自喉间溢出一声无奈的叹息。他果然年轻,一如当年也曾乖张狂妄的我,聪慧至极,也愚蠢至极;半生都在为自己无法掌控的物事而困扰,却始终不知自哪里安放一颗干涸的心。
这一年,我随着我的平生爱恨,葬在这无人知晓的清秋。
他因痴傻而心思单纯,极早便被年纪尚幼的平秋拉上床,成了这深宫中名讳禁忌的娈宠。平秋珍视他,自会待他如至亲至爱,尽管他耻于承认自己会爱人;就如当年稚气的我,也不愿承认钟情于那人一般。
百代兴亡朝复暮,江风吹倒前朝树。这便是平修当年举事的老家,也是我埋葬他的地方。
他私下处理着郑骊姬的眼线,缓慢消磨她的势力,拉拢群臣投其所好,募集门客驯养高手,却见我这个整日诵佛念经的帝王对此置若罔闻;他始终不见我有所动作,仿佛自己这一切已真正地瞒天过海。或许他隐隐意识到了,却不愿坦然承认,终是经受不住一日日沉闷的皇子生涯,带着自己出身的秘密逼了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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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我还身体强健,心有余力,或许并不惮在让位前与他再多胶着些年岁;可我老了,身和心都在不可遏止地一天天枯萎下去。
有他陪着便好。有这个孩子在,终有一天平秋也会真正拥有一颗心,不会在这枯燥的帝王生涯中重蹈我的覆辙。
平秋骨子里那嗜血和不甘平庸的欲望,我再清楚不过。若我真正挑起了局,迫他与我缠斗,哪怕技不如人身败名裂,他也自觉心安理得不枉此生;可惜我并非善类,只希望看到他心有余悸地坐上这帝位,哪怕被他取了项上人头。
他带着阴冷得近乎于报复的肆意眼神,对我施了暴。
“父皇,儿臣想当皇帝。”
我晓得自己临死之前的模样有多可怜可笑,也晓得她望着我的眼神有多凄然不舍。
不远处有马蹄声响起,又缓缓隐没在了苍凉的古道。
可他没有。
挂满朝露的青草在寒凉的山间摇曳着,黑甜的梦境走到了尽头,我便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睁开眼来。清晨的山村飘着袅袅炊烟,宦官打扮的盈儿正披着斗篷默默赶马车,仿佛那在皇城中的一切都遥远得不曾发生过。
看着平秋与那人极为相似的五官,又想起他在弥留之际的哀求,凉薄却真切的哀伤终是浮了上来。临终前,我看到不远处重伤的盈儿惊恐悔恨的脸,又在昏暗的视野中看到了那个孩子。他倚在锦绣与血痕斑驳的帘边,怔怔地望着我,平氏皇嗣中最为明艳美丽的容颜凝满了悲伤,恍若当初那人死去之时,那个颤声安慰我的孩童。
他实在早慧,也极善察言观色,明白自己和那些名为皇子的酒囊饭袋不过是我闲来圈养的畜生;也过早地开始质疑自己的出身,并最终还是猜了出来。可惜他猜不透我的心思,便只能像一头被囚在牢里的困兽,性子急躁而古怪。
他终是唤出了那个我所期冀多年的称谓,可惜也是今生最后一次听到了。
即便猜出了我这个皇兄的心思,可他又能如何呢?他暗地动作着,却不知道自己连那点可怜的自由也是我给予的。
“盈儿,这些年来辛苦你了。”我下了马车,对那伴我半生的女子和煦笑笑,感到唇角暗色的痕迹蓦然增多了,便抬起袖来拭上一拭,朝幽深的山谷中走去。
若不是当年我手下留情,他指不定还在哪里排着队等投胎;我既然允了郑骊姬将这孩子生下来,便是存了看戏的心思。我出身贫苦,自小随那人战场偷生,又最终屹立在这风云诡谲的朝堂之上,所体味的人间百态自然和他这般幽禁深宫的皇子不同。
他所最为困惑和不甘的,便是我这个皇兄其实并没有丝毫和他争斗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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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的田野里有农人在耕作,山间也弥漫着高粱酒和苞谷的甜香。我已有好多年不曾呼吸过这般清新的空气,迈开虚浮的步子走上半盏茶功夫,便到了一方小小的坟墓前。
浓浓的疲惫终于袭上头来,我在死去多年的情人旁躺下,揽着他静静闭上了双眼。
平秋打着诛妖后的旗号闯入药香缭绕的寝宫时,我的呼吸正在慢慢衰弱下去。盈儿怀抱着我低声啜泣,袖下还藏着我早已写好的诏书;可惜平秋永远也不会知道,若他肯再晚一日动作,自己便会是平氏皇朝更加名正言顺的第三代皇帝了。
多年无人问津的荒冢,如今已是芳草萋萋。掘开棺盖,昔日骨肉丰盈的情人早已化为一具白骨,侧卧着陷在棺椁里的模样单薄静寂,却并不可怖,只是温和地睡在那里,仿佛已经等待了多年。
能真正摆脱郑骊姬的枷锁已然了不起;他适合做皇帝,动辄举止像个历朝历代中兴时都会被记载在册的君主,残暴却也贤明,我便是为了天下苍生,也说不出一个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