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分 B6(剧情)(1/1)

    扑面的只有冷冽的严寒,眼前是浑然的白色,他被寒风吹得退后一步,仰头去看,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是雪人,胖乎乎的身子、圆滚滚的脑袋。有人在身后叫他,于是回头。面容英俊的男人,脸上还没染上太多沧桑。他还不到男人胸口高。

    顾霜眠恍然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只这场景,其实是插播进来的真实记忆。绕城刚下过那年最大的一场雪,他还住在拆迁前的旧城区,小学放课回家,顾铎锋拉着他去院子里堆雪人。他从不知道回忆拥有如此清晰的颜色,为爬藤植物搭建的老旧木架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黯淡的浅黄色外墙衬得冬日更加萧索,对面五楼遮雨棚的塑料布在风吹日晒中褪去鲜艳的红,脏兮兮地摇曳在风中。还有眼前高大的雪人,他踮起脚才能够到它的头顶。

    男人递给他一节粗树枝,指导他插进雪人身侧。顾霜眠许久没有那么开心过,毛线手套结了冰,脸冻得生疼,还在雪地里手舞足蹈,决然不知离别即将来临。顾铎锋牵着他的手回家,一起洗了热水澡,等他睡着后提着箱子永远地离开了这个家。

    他一天天数着,雪人没能坚持到一百天就化了,充当鼻子的胡萝卜被来往的人踩得稀巴烂,半截埋进土里看不出原本的形状。春日喧腾得像极了他曾厌烦的三天两头的争吵、记忆里过分荒唐的热闹。

    睁眼时光线昏暗,不似梦里那般白得昼亮,窗帘拉得很密实,大概是阮妤茹来过。顾霜眠这才想起把手机充上电,一开机,蒋老师的短信躺在收件箱,让他周日下午去学校帮忙录入成绩。

    老师的改卷速度永远是个谜题,考得早的科目甚至在监考过程中就能改得差不多。顾霜眠到校时其他班的课代表已经按班级分好试卷,他挑出二班的那摞,刚打开桌面上的表格,身后伸过一只手。指甲干净齐整,不足一毫米的留白,衣袖微微后缩,露出一截劲瘦坚实的腕。那只手将试卷从他手中夺过,然后熟悉的声线响在头顶。“一个人效率太低。”孟斐策微微俯下身后又直起腰,含笑的嗓音飘远了一些,“我帮你念吧。”

    有些僵硬的手指搭上键盘,顾霜眠不知道男生是什么时候来的,他微微回头,垂眸扫过男生颀长的双腿和脚上那双黑色马丁靴:“谢谢。”

    试卷被顾霜眠按学号顺序理过一次,但为了以防万一,孟斐策还是把名字和对应分数一起念出来。学号是按名字首字母顺序排列的,没念几个就轮到顾霜眠。孟斐策顿了顿,却没直接读出分数,他又压低嗓子轻轻念了一遍:“顾霜眠。”

    男生声音和煦清朗,却又不是那种全然净澈的样子,刻意压低音量时有轻微的共振,顾霜眠的心脏无端漏跳一拍,接着全然失去节奏。

    “好厉害啊。”孟斐策用令人耳尖发烫的声音感慨道,“顾霜眠,满分。”

    二班的分数很快登完,两人又合作登了一班的试卷,孟斐策大题步骤简略得太厉害,被老师吹毛求疵地扣了两分。顾霜眠按蒋老师的要求制作不同的分析图表,孟斐策被其他老师叫去分拣试卷,没一会儿又晃回来,献宝似的朝他摊开手心,一颗银色锡纸包着的糖安静躺着。男生嘴里还嗦了一颗,说话有些含糊,他指了指来的方向:“那边女生给的,帮你要了一颗。”

    顾霜眠想伸手去接,可他还没动作,孟斐策已先一步缩回手去。男生利落地把包装纸拆开,托着手径直抵在他唇畔:“张嘴。”

    他脑海里一瞬间蹦出无数拒绝的话语,可没有一句有机会说出口。他唇瓣刚刚开阖,那块硬糖就被孟斐策见缝插针地塞进去了。奶糖里加了盐粒,淡而悠远的咸溶在醇香的奶味里在舌尖化开,男生的指尖有那么一瞬轻轻擦过唇瓣,顾霜眠恍惚地任由唾液和多巴胺疯狂分泌,连同那份一瞬即逝的体温一同吞咽下去。他甚至忘了说谢谢。

    孟斐策将包装纸揉成团攥在手里,背在身后偷偷反复摩挲着指尖那一小片皮肤,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令人心痒难耐的触感。他不由自主地盯着顾霜眠,盯着那两片殷红的、润泽的、柔软的唇瓣,对方不自在地将偏转的身子坐正,可操控鼠标移动的手半天都没点一下。孟斐策没空思索方才没由来的冲动,更大的冲动席卷了几乎放空的大脑,他听见自己这样问道:“等下一起吃饭?”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所以也根本没期待能有回应。气氛尴尬得无可救药,沉默仿佛持续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可顾霜眠点点头:“好。”

    孟斐策还想再说点什么,可那边有人喊他,他只能不得已地奔过去,等那颗奶糖化完也没再回来。方才的脱口而出的询问没了后续,那甚至算不得一句正式的邀请,顾霜眠逐渐冷静,自觉地将它当作一个心血来潮的玩笑。

    齐心协力的分工之下,成绩很快登完。离开之前,一群人笑笑闹闹地围着电脑看年级大榜,孟斐策不出所料排在第一。顾霜眠差六分,遗憾屈居第二。

    道贺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孟斐策一一回谢,带着不过分的谦逊。男生的好人缘这种时候便可见一斑。老师赶鸡崽似的将围聚的学生轰散,顾霜眠没凑这个热闹,落后几步才从办公室踏出去,男生靠着墙等他,见他出来挥挥手。

    “走吧。”等待的时间足以让优等生找到一个充分的理由,“上次在医院说了要请你。顺便——”,孟斐策轻笑一声才继续说道,“给我个机会为考过你赔罪。”

    这话听起来有几分懒散的洋洋得意,可男生就是有办法把这么欠打的句子说得理所当然。两年前的那股令人过目不忘的矜傲仿佛透过密封的皮囊显出形来,顾霜眠有些发怔,干巴巴道了声:“恭喜。”

    临近学校的饭馆显然不会太高档,孟斐策斟酌着挑了家远一点的,征询道:“吃川菜行么?广场那边有一家还不错。”

    顾霜眠很不能吃辣,可他不置一词地应下。出了校门往南走十五分钟就是广场,周边围立着银行、商厦还有地下街,川菜馆在购物中心四楼,电梯上去右手边,装潢走古朴风,黑色地砖、仿旧吊灯、沉暗的木质桌椅,菜端上来都是喜庆的模样,浮着一层喷香四溢的红油,辛辣味激得人直想吐舌头。

    味蕾火烧火燎,嘴唇都有些发麻,顾霜眠抿着茶水,聊胜于无地解辣。他不住地想往口腔内吸气,又怕动静太大,于是禁闭双唇端坐着,连对方说话都要没心思听。虽然面上不显山不露水,可举杯的次数一多,到底还是被看出端倪。孟斐策用疑惑又忐忑的语气问道:“你是不是不吃辣?”

    顾霜眠身子猛然一僵,内心涌上一阵惶然,下意识想为自己辩解几句,可一口水含在嘴里,于是就这样呛住了。溶解了辣椒素的白水冲进气管,黏膜灼烧起来,像一场由内而生的凌迟。他躬着身捂着唇,爆发出压抑而撕心裂肺的咳嗽。喉管要喷出火来,可新添的水是滚烫的,他慌乱间喝下一口,来不及咽下就吐出来,透过指缝淅淅沥沥地滴落在地面上。

    动静大到整个餐厅的人都望过来,顾霜眠撑着椅子,把头埋在桌面底下,生理性的泪水决堤似的冲刷过脸庞,一双手落上背脊,他在模糊的视野里看见那双黑色马丁靴,只觉人生再狼狈不过了。

    孟斐策抽了大把的纸塞进顾霜眠手心,他轻轻拍着对方的背,等余颤缓下去才扶着人坐起身来。顾霜眠方才呛得狠了,眼尾哭得透红,泪珠大部分被衣袖或纸巾吸附去,还有一些露水似的挂在睫毛梢,一抬眼,洗濯过的双眸像被风吹皱的湖面。孟斐策被荡漾的水纹波及,心里也泛起涟漪,几滴茶渍沾在男生衣领上,他叠了纸去拭,手背挨着那节净白纤细的颈。

    这顿饭注定中道崩殂,等电梯的时间里,孟斐策不知是第几次听见抱歉,也不知是第几次劝导:“是我的错,我不知道你不能吃辣。”

    “是我刚才没说。”男生一直低着头跟在他身后,难堪又内疚的神情教人看见心都要塌下一块。

    “所以啊,”电梯来了,孟斐策踏进去,等顾霜眠也站好才继续说到,“下次不喜欢话,记得告诉我好么?”

    哪里还会有下一次?顾霜眠偷偷抬眼看,电梯门像镜面一样锃亮,两个身形并列站着,隔着一段亲密尚欠、相识有余的距离。孟斐策也在看他,于是视线在金属反射面上缠绕起来。那些尖锐的用于防御的反驳突然说不出口,顾霜眠切断眼神的交汇垂下头去,小声道:“知道了。”

    天还没完全暗下去,路灯却已经亮起来。对街有药店,绿色的十字标志混在一片绚烂的霓虹中发亮。孟斐策拉着人进去,买了瓶矿泉水,还有支小巧的喷剂,治口腔烫伤的。男生拆了包装,晃了晃瓶身,把顾霜眠拉到光线最亮的顶灯下面:“我帮你看看?”

    “不用,我自己弄。”顾霜眠没料到这个发展,伸手抢药剂,局促地推拒着。“你又看不见。”男生躲开他的手,“张嘴,不收你诊疗费。”

    场面再僵持下去就显得矫情了,顾霜眠仰起头,唇缝打开一个不大不小的宽度,然后舌尖缓慢探出一截。他原本就生地极白,两瓣唇因方才的辛辣愈红,像油画上张扬艳丽的凝彩。顾霜眠不太敢看对方,只能垂着眼,将视线放在男生的风纪扣上。

    被烫的部位一眼明了,可孟斐策像是遇见什么难题似的沉默着,他试图把视线从对方的唇舌上移开,可没两秒又移回来,魔怔似的盯着。他们挨得近极了,近到他倾一倾身就能吻住他。

    “好了么?”顾霜眠紧张得眼睫飞颤,耳尖渐渐浮上一层薄红。

    “好了。”孟斐策飞速喷了两下,把喷瓶塞进顾霜眠手里。“不太严重,”他后退一步,不自在地别开视线,语气里藏着隐忍的克制,“回家记得喷。”

    商厦上的液晶广告牌放着某家保险的宣传,顾霜眠横跨广场时心不在焉地看着,途经许多匆匆而过的行人。孟斐策的声音忽然从夜风中飘来:“是朋友么?”

    男生曾这样问过,在他闭口不答的运动会操场上,久远得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他们蒙着眼走在时间的烟尘中,遇见谁,走向哪,都是未知。可男生一意孤行地一次次牵住他,顾霜眠深深吸进一口冬日的凛冽:“是。”

    早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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