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1)
在迈出机舱门、踏上廊桥的那一瞬间,他就感到一股凉意攫住了自己的脚,然后迅速攀升,就如踩进了冷柜里。临行前母亲叫他穿上毛裤,他坚决不肯,只是碍于母亲的唠叨,最后还是把毛裤塞进了行李箱里。现在他觉得冷了,而毛裤所在的箱子大概正被运至机场大厅的某一行李转盘上,等着他走一大段路去领取。
不过这也不怪我,他心想。他上一次回到这里还是十年前,参加祖母的葬礼,况且那时还是夏天。离开安平太久,他已经忘了这里的冬天有多么寒冷。上身还好有羽绒外套,而下身的西装裤子和皮鞋显然不足以抵御这样的严寒。
路过候机厅的一角,那里明显暖气很足,玻璃墙上凝着白色的水雾,几乎看不见里面的情况。好不容易按指示屏找到行李领取处,等转盘不知转过几轮,才拿回自己的行李箱。箱子上有明显的脏污,估计是被地面运输的工作人员扔到了泥泞的雪地上。
拖着箱子往外走,一边打开手机上的叫车,定位了半天,却发现方圆十几里内一辆车都没有。他这才想起来,前些日子好像在饭桌上听爹妈说过,安平市政府把网约车定为非法运营,一律禁止了。他只好走去出租车候车处,那里的队伍已经绕了几匝。好不容易轮到他上车时,已经接近午夜了。
夜色如墨。离开机场,一路上没多少车,两旁的路灯十分明亮。他坐在车上,司机问他要走哪条路,他叫司机开导航。司机也不知是心疼手机流量还是怎么的,问他能不能用他自己的手机来导。这让他有点恼火,但一日的旅程已令他十分疲惫,不想和司机争论了。年少时就随父母迁居大港,之后也极少回去过,如今已三十二岁的他对故乡的记忆已经十分模糊,况且这些年里安平也大搞市政建设,多少片区都被重新规划了,大街小巷都改了名字,他此刻就连家门前的路叫什么路都说不上来。
那司机是个心大的,没看出他的不快,开着开着就跟他聊了起来。他心不在焉,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着,到最后变成了司机一个人痛陈出租车公司老板黑心行径的演说。这番抱怨倒让他没那么介意导航的事了。他知道近些年这个省的都是全国倒数,安平自然不会好过。和其他重工业老城一样,安平如今也是一潭死水,年轻人纷纷出走,满城都是白发苍苍的老头老太,留下的人,也确实大都没什么本事,还要在“产业转型”的喧声里艰难谋生。过日子,哪是那么容易的呢。
车开过某段临山公路时,他注意到车窗外,比夜色更黑的山丘前弥漫着什么东西。他欲降下车窗看个仔细,然而窗子刚开一道缝,一股冷风就灌了进来,吹得车上两人皆打了个哆嗦,冷得他赶紧又把车窗升了回去。不过这短短的一瞬也足以让他看清,那是一股直冲天际的烟雾。
“你开窗干啥,车里开暖气呢!”司机问。
他便跟司机说了那股烟雾。
“这有什么稀奇的,环卫工在烧树叶吧。”司机说。
“可是现在是大冬天,哪有树叶可烧?”他反问道。
“哎,也是,那就不知道了,也可能是有人烧纸,嗨,随便他们烧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司机不以为意。
见司机对此毫不在意,他就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那烟不仅不是有人在烧落叶,也不可能是烧其他东西——如果是烧火产生那么大量的烟,必定带有浓烈的焦味,而刚才他摇下车窗时,外面进来的冷空气一点异味都没有。然而如果不是大量焚烧什么东西,那根本没有灯火的黢黑的山里,究竟是怎么冒出一大股烟来的呢?还是单纯的雾气?可是只在山脚下产生一股雾,好像不符合常理。
最后他放弃了思考。司机说得没错,不管那烟雾是什么,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等他回过神来,车子早就驶入了市区,窗外连山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回到安平没几天,他就应邀去参加小学同学聚会。他也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得知他的联系方式的,都已经多少年没有过来往了。除了几个当时玩得比较好的和某些方面比较特别的,班上的大多数人他连名字都想不起来。也不知是谁张罗着组织这次同学聚会,他很怀疑难道这帮人真认为小学时的同学在二十多年后还能有感情在?不过既然人家都找上门来邀他去,他也没有很不情愿。如今他大概不是班里混得最好的,但肯定也不是最差的,所以去一下也没什么坏处,就当重新结识一帮朋友了。
打车到了酒店,他有点吃惊——一个班六十个人,竟然真来了七七八八。他开始由衷地钦佩起组织者的社交能力来。不过转念一想,其实也不必惊讶,因为当年除了他毕业后随爹妈远迁大港,其他人后来都留在安平,兴许感情一直很好,只是他不知道而已。
他先看到几个脸熟的,便在那桌坐了下去。有人来问他,互报姓名后,对方很激动地招呼大家:“小高来了!小高来了!”随即便有一群人围了上来,热情地跟他致意。
这热情并不真心,但也不完全是伪装出来的。对在场的大多数人而言,这个早早就去了大港那样的发达城市、现在还在知名大企业里当工程师的同学,自然是带着耀眼的光环,让一辈子注定要在安平混吃等死的他们感到既新鲜,又羡慕。他一边应付着他们,一边暗自庆幸,跟这些旧日同窗相比,自己既没秃头,肚子也没挺起来,至少外表还没被岁月过早地摧残。
“哎,小高,我听说你后来跟小昆关系一直挺铁的!他今天也来了,在那桌呢——”
他顺着旧同学的指示望去,一下子看到了坐在另一桌的那个人,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柳昆卉看上去身材富态了不少,正跟旁边几个男女聊得起劲,还没注意到他这边。
“你们不要都围住小高呀,让他去小昆那桌!他俩哥俩好哇,让他们叙叙旧!”在一众旧同学的盛情招呼下,他被人连拉带拽地塞到了柳昆卉旁边。
这时柳昆卉才见到了他。这应该是二人六年前闹翻后第一次重逢。柳昆卉的神情倒是没有丝毫不自然,而是也和其他人一样热情地说:“哎呀,小高,咱俩也好几年没见了吧!”
“是啊是啊。”他回以几声干笑。好在其他人以为他们俩真要叙旧,都散开了去,各自回座位上继续吃喝闲聊了。
他不知道柳昆卉是出于什么心态跟他讲话,反正他自己自从当年二人决裂后,就再不想见到这人的脸。哪想到今天会在一个不咸不淡的同学会上再次碰面。
陆续又有人来到,大家时起时坐,招呼声笑闹声络绎不绝,仿佛二十来年的时光真的没有把他们的友情冲淡一丝一毫。他沉默地坐在原处,浑身都不自在。
“小高,对于当初公司的事,那时咱们都还年轻,太冲动了我想向你道歉——”柳昆卉默默开了腔。
“你不用道歉。你道什么歉呢?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我们就当谁也不认识谁。”他没抬眼。
“你这还是在生我的气呢。”柳昆卉说。
“我没生你的气,但我也没什么话可跟你讲。”他忍受不了这样的气氛,索性取了碗筷夹菜吃了起来。
柳昆卉见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只好知趣地放弃跟他聊天。
等人都到齐,就开始一轮一轮地互相敬酒,一顿午饭生生吃了好几个小时,拖到天黑,有些女士惦记家中孩子,先行离开了,剩下的人嚷嚷要去唱卡拉。他本来也想找个借口走人,但被一帮喝得五迷三道的大老爷们儿架住不放,硬被拽去了续摊。即便不通人情世故者如他,也想到按说唱歌的钱应该是由他这个“在大城市混得很好”的人来出了。出这些钱他倒不在意,但是柳昆卉也跟着来了,这让他心里不太痛快。
包间里乱哄哄的,真正在唱歌的没几个人,其他人都在继续喝酒吹牛,有好几个已经不胜酒力,倒在沙发上沉睡不醒。音响功放的重低音让他感觉心脏不太舒服,便借口上厕所,走出包间去外面透透气。
的内部结构就像盘根错节的蚁穴,要走过无数弯弯绕绕才能找到洗手间。一路上各房间里传来腔调各异的歌声,让他更觉头晕。因柳昆卉一个下午都坐在他身边,他一直如芒在背。绝交多年后再度相见,也说不清是尴尬多一些,还是愤慨多一些。他没料到柳昆卉如今会主动对他致歉示好。两人阔别多年,事到如今也没有假装的必要,对方似乎是真的想向他道歉。自己这些年来手机号一直没换过,看下午席间柳昆卉对他的态度,估计他的联系方式就是柳昆卉透露给组织同学会那帮人的。
一边走一边出神,眼看洗手间的标志就在前方不远处,背后却突然遭受了冲击——
他忙回头,只见一个酒气熏天的年轻男子倒在他背上,嘴里念念有词。他转身想把人拉开,然而醉汉的身体莫名沉重,他只能勉强将其撑起来,只听那人说:“我想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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