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1/1)
高远以前从没试过躺在车后座那么长时间，如今躺过了才知道汽车一路颠簸真是会把人颠出脑震荡来。李元停车时他想坐起来，却感到脑子扑腾扑腾直跳，头晕眼花。
李元见他没反应，怕他又昏过去了，急忙拉开后车门对他又是一阵摇晃：“兄弟啊你要撑住！我们到家了！”
“我没事就是有点头晕。”高远强打精神对他说。
李元见他能说话了，也放下了心，不由分说又像扛麻袋一样将他扛着上了楼梯。高远大头朝下趴在他身上，被他颠得头更昏了，急忙拍他背叫道：“放我下来放我下来，你颠得我要吐了——”
李元闻声连忙把人放下，扶着他一步一步爬到了他们的楼层。
回到自己的住处，在灯光和暖气的包围下，高远终于回过魂来。他踉踉跄跄地扑到床上，喘着气对李元说：“快去给我弄点热水和吃的来，我一天没吃没喝了”
李元得令，连忙跑去厨房给他准备吃食。
高远坐定，才想起刚才进门还没脱鞋。他吃力地弯下腰去想把脚上的鞋脱掉，赫然发现左脚的皮鞋底已经脱落了大半，右脚的那只从脚尖处也有开裂的痕迹。没办法，他回安平之前也完全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在野外爬山，鞋便只有脚上这双休闲皮鞋，这次在山里暴走一天，这双鞋是直接报废了。
脱掉鞋后他看到自己的袜子上有血迹。这时他才发觉大脚趾侧边有点疼。扯掉袜子时更疼了。原来是脚趾和侧边被磨起了好几个水泡，有些地方已经整块皮都磨掉了，里面的血水流出来，沾在了袜子上。
李元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进来，看见高远正赤着脚在发呆。他把碗放在桌上，过去看了看高远的脚，惊叹道：“你干什么去了，搞这么惨？”
高远抬头看他一眼，似乎难以开口。
“行了你先吃点东西再说，等下我给你打水泡泡脚。”李元扶他起来，把人搀到桌前。
“先喝口汤暖和暖和。”
高远缓慢地喝了几口热乎乎的面条汤，发出由衷的感慨：“真好。”
“我做的，当然好！”李元在一旁笑嘻嘻地说。
高远开始狼吞虎咽。三下五除二就把那碗面吃完了。
“还要不？还不够我就再给你去下一碗。”李元问。
高远摆了摆手。
“我我要是告诉你今天发生的事，你能保证不告诉任何人不？”他有点神经质地盯着李元。
“啥事啊这么神秘！”李元一脸好奇，“你说，我肯定不会跟别人讲的，干我们这一行，最重要的就是口风紧！要是嘴上把不住门，就没有客人敢要你了！”
“可我不是你的客人。”高远默默地说。
“哎我就是想表达那么个意思，你别较真呀。”李元说。
“我今天真的进到白烟里了，然后就找不到出来的路，在山里转悠了好久。但是最后我走出来了，所以才会打电话给你，叫你想办法来接我离开那里。”高远一字一句地说。
如他所料，李元脸上露出了“你是在看玩笑吧”的神情。
“哥们儿，你说你见到白烟了，这我信，”李元说，“但是你说你进烟里了，然后又出来了，这牛可就吹得有点大了哈。”
高远有点生气：“我要是没出来那现在在你眼前的是谁？”
这话让李元有点惊恐：“哥啊你可别吓我啊，这大晚上的，你别突然来这么一句恐怖片台词一样的”
“我是说我真的从白烟里逃出来了啊！我差一点就死在那！”高远急了。
“好嘛你别激动，那你能不能说说你是怎么进去的，又是怎么出来的？”
高远就把这一天的经过从头到尾给他详述了一遍。
在他讲述的过程中，李元的面部表情可谓十分精彩，眼睛瞪大又眯起来，嘴巴张开又闭上，活脱脱一个网上当前正流行的“欲言又止”系列表情包。
他讲完后，两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过了片刻，李元开了腔：“不是我不信你啊，但是——我觉得吧，会不会是你到那里后特别紧张，然后——然后出现幻觉了？”
高远叹气道：“说到底你还是不信呗。”
“不是——我就是觉得这个事怪，”李元顿了一下，“你说你看了指南针然后一路向南走到底就走出来了，这么简单个方法，你能想得到，难道前面进去调查的那么些人都想不到？如果按你说的这样就能走出来，那怎么的也不至于他们一个都没出来的啊？”
“这”高远不得不承认李元说的是事实，他一个人慌乱中都能想到一直朝一个方向走试一试，总不至于先前那么多警察和记者都比他傻、一个都想不到吧？可是为什么只有他走出来了？
“我猜你是天黑后在山里迷路了，一开始不断走错路，或者说导航把你带偏了，后来你认准一个方向一直走，就走出来了。那烟就是你紧张之下的幻觉，其实你根本没进到烟里去。”李元在一旁分析道，“哦应该说幸好你没进去，不然可真就出不来了。”
高远几乎快被他说服了。可是从下午到晚上，一直笼罩在他四周的白烟，他无论如何都不认为那是幻觉。在上山之前、哪怕是刚登上山顶的那一刻，他都还没有感觉到恐惧，更不至于在那时就紧张得产生幻觉。一切恐惧和不安都是在他发现自己被白烟包围以后才开始的。
可是李元又没跟他同行，他无法让李元理解他的感受。再争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也许你说得没错。”他淡淡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哎，不管怎么说，你人没事就好，平安回来比什么都重要，别再想什么白烟黑烟的。我去给你接水洗脸洗脚。”李元拍拍他的肩当是安慰，随即起身去接水。
“李元！”高远在后面叫道。
“什么事？”
“你穿几码的鞋？”
“43！”
“那正好，你借我双鞋，我就这么一双，已经完全穿坏了。”高远指着地上的鞋说。
“好啊，要我说啊你这两天就先别出门了，等你脚上水泡好了再说。”李元的声音从卫生间里传来。
夜色深深。高远虽然身体疲惫至极，却睡不踏实。一闭眼就感觉自己又置身于茫茫白雾里，在绝望中惊醒。他睁开眼睛喘了口气，发觉身旁的人似乎在黑暗中盯着他。
“李元？”他轻声叫道。
“嗯？你没睡着啊？”李元爽快应道。
“你刚才是不是一直在看我？”
“呃——”李元没想到他五感挺敏锐，有点窘：“我我是觉得你今晚回来后精神不大对头，怕你出什么事”
高远轻哂道：“你是不是怀疑现在躺在这里的其实不是真正的高远，而是另一个人？”
李元闻言，吓得一跃而起，紧张得话到嘴边都结巴起来：“你你你究竟是谁？”
高远哭笑不得：“你还真这么想了我就知道你不相信我今晚跟你讲的那些，但我真的还是我，我是去看白烟了，又不是死在那里变鬼了！”
李元还是将信将疑，伸手颤颤巍巍地去摸他的脸。
高远耐着性子让他在自己脸上胡撸了半天：“行了，你还想摸出朵花儿不成？”
李元才重新躺回被窝里，干笑道：“哈哈，你别笑我，我是真的怕鬼。从小怕到大，改不过来了。”
“哪有什么鬼啊怪啊的，要相信科学。”高远一本正经地说。
“那那个白烟要怎么用科学解释？”李元反问。
“这只能说目前我们掌握的科学暂时还无法解释，不等于将来永远都不能解释。”高远想到今天自己本就是打算去一探究竟的，结果却无功而返，还差点陷在里面出不来了，不由得十分惆怅。
“我真后悔今天早上没拦住你了，不然你也不会搞得这么落魄”李元说。
“你怎么不是后悔早上没跟我一起去呢？”
“天呐，还好我没去，晚上才能接到你的电话去接你，要是我俩一起去了，都被吓出幻觉了，到时候找谁来救我们啊？”李元裹紧了他的小被子。
听到最后一句话，高远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李元，你开的那车，是你自己的吗？”
“对啊，我的车。”李元点头。
“我都不知道你原来是有车的”高远感叹道。
“我之前每天上下班都是开这车去的呀，你是没跟我一起出过门，所以不知道吧”
“那天我打电话叫你回来的时候也没看见你开车呀？”
“我开了，只是你家这老住宅区没规划停车位，你家楼下永远是有车占着的，我一般都在另一栋楼后停好，再走过来。”
“你总说自己缺钱，可是车都买了。”
“我哪有钱买，这也是先前有个客包养我的时候给我买的。那女的自己跑车有好几辆，送我却送这么个量产型小破车，真是抠啊，啧。”
高远对他的观念不敢苟同：“人家都舍得给你买车了，你还挑剔这那的嫌人抠门，有点感恩的心可以不？”
李元被他教训，没吭声。
“诶，不管怎么说，今晚是你把我救回来了，我得谢谢你。”高远放缓语气道。
“谢啥，你供我白吃白住，我也得有感恩的心不是？”
李元说完，两人都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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