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1/1)
李元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他:“你理解的‘走了’是什么意思?”
高远又一愣:“难道不是——人没了,去世了?”
“嗨,你误会了,”李元苦笑道,“我说的‘走’就是单纯的‘离开’,没说他们死了。”
“呃,对不起,我一直以为是”高远很是尴尬。
“但那么说也是图个好听,这事我对谁都没提过,要不是看在你人好、我俩的圈子又没有交集的份上,我连你都不打算说的”李元的神情略显迟疑。
高远没打岔,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我跟你说我老家在安平旁边的县城,这是骗你的。我们家也是安平人。我印象中,爸妈出事前家里还是挺美满的,我们和爷爷奶奶都在一起生活。他们都很疼我,对我很好。但是在我五岁那年,有一天突然有很多警察来到我们家,把我爸妈带走了。”李元回忆道。
“啊?”高远闻言十分讶异:“他们犯什么事了?”
李元看了他一眼,才说:“贩毒。”
“什么?!”高远震惊得无以复加。
“很吃惊吧?”李元苦笑道,“当时我爷爷奶奶也像你现在这么吃惊。因为在那之前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和儿媳在做那种事。”
“那你”高远神情复杂地盯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我那时候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之后爷爷奶奶骗我说爸妈是卧底,去帮助警察收集证据抓坏人去了。但没过几天他们马上就带着我搬家了,离开了安平,搬到附近的小县城里,和所有亲戚熟人都断了来往。二老一直不提这个事,也不准我问,一直到我大了学习成绩不好,还经常在外面惹事,他们骂我,怕我走上我爸妈的歪路,才把实情告诉我了。”
高远也不知道这时是该说些宽慰他的话,还是不说更合适。
李元径自继续说:“小学的时候不是经常要写作文,写自己长大后想干什么嘛,你知道我小时候的理想是什么吗?”
高远只得顺着他的话问:“是什么?”
“是当警察,抓坏蛋。因为我一直以来都相信爸妈真的是卧底的警察。”李元笑了起来,又看了他一眼。“很讽刺吧?”
高远无言以对。
“所以你能想象得到我在得知自己的父母根本不是什么卧底,而是人人喊打的毒贩子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吧?”李元自嘲道,“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三观都崩塌了啊。”
高远实在想不出场面话来,只得默默地拍了拍他的肩。
“我那时候学习不好,真的是指着将来考警校来着,再不行就去参军。但后来知道自己爹妈的情况,哪还有脸去考警校去当兵呢。唉,注定我没那个命。”
在李元还沉浸在对自己人生的感慨中时,高远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我记得贩毒被抓到可是要判死刑的啊,你刚才说见到你妈了——别怪我说话直啊——她现在还活着?”
“他俩究竟被判了什么刑,我爷爷奶奶直到死都没肯告诉我。如今我见到我妈,她才和我说,我爸当年就被枪毙了,而她不是主犯,犯罪情节没我爸严重,所以判了二十年有期,前两年才刚出来。”
“那她才出来不久,怎么就需要这么多钱,要到你去跟人借钱的地步?”
“她说她出狱后想做点小买卖维持生计,但脱离社会太久,没经验,做没多久就全赔了,连房租都交不起,还欠人钱,所以”
“你就说吧,你们娘俩欠了多少?”高远打断他的话。尽管他同情李元的身世,却丝毫没法同情李元的母亲——光是贩毒这一条就罪大恶极了,更何况坐了半辈子牢好不容易出来后马上又欠人一屁股债,还要儿子来替她还。
李元吞吞吐吐:“七七十万。”
“七十万?!你他妈——”高远忍不住爆了粗口,又按捺下性子刹住了:“咳,你妈她——是做了什么大买卖啊能欠人七十万!”这个数额在一线城市可能不算多,但在安平已经足够买一套中等面积的房子了。
见李元一脸为难、欲言又止的模样,他也不想再追问下去了:“欠都欠了,这么大笔钱你要怎么还?你心里有没有个数啊?”
“我我就尽量每个月把赚的钱都省下来还呗”
高远长叹一声。“我不知道你妈是怎么找到你的,我只能说,假如我是你爸妈,我出狱后肯定没脸再去见孩子了,就算自己饿死也不会找儿子要钱。为人父母的,当初不顾家里上有老下有小而去违法犯罪,这就不配当父母了好吧?如果真的洗心革面了,出狱后只有赚钱给子女的份,哪有叫子女替自己还债的脸?”
“理是这么个理但那毕竟是我亲妈,坐牢坐成小老太太了才出来,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晚景凄凉活不下去吧”李元为难地说。
“你这么想也没错,你想继续搞母慈子孝那一套你就自己想办法还钱吧。我让你在我这白吃白住了几个月,看白烟那次你救了我一命,我俩算是平了,既然是互不相欠,今后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吧。趁着这屋主人还没发现,赶紧走吧。不然被抓现行了你自己出修房顶的钱。”高远说归说,还是掏出钱包,把仅有的几张大钞留在了屋顶漏洞下那张桌子上,权当留给房主人的赔偿。
随后他四处打量一番,找到了仓库的正门,上前去试图开门,却发现门被从外面锁上,里面打不开,看来想出去只能再从掉进来那个屋顶缺口处爬出去了。
他没理李元,强撑着摔痛的身体登上桌子,连跳几次,吃力地扒上了屋顶。
等他从方才挡住去路的那堵墙跳下来时,四周已不见那些追债人的影子。李元似乎没跟上来。他一个人默默地摸索着出了巷子,走回家去。
接下来几日李元果真没再回来过。高远也懒得去收拾他的东西,依旧照原样放着不动。直到三月中旬的一天晚上,他玩手机时偶然看见一条本地新闻,说公安局扫黄打非工作取得重大成果,其中包括某歌厅暗地组织卖淫嫖娼,数十名男女被当场抓获。他点开新闻仔细一看,那分明就是李元工作的,然而新闻里仅有的几幅图片上都给嫌疑人打了马赛克,一群人里他也无法单靠外形辨认出李元是否也在其中。
虽说他不想再跟那个总是欠人钱的小子有什么牵扯,但这时还是忍不住有些担心,左思右想之下,便拨了李元的电话,可是对方关机。他越发觉得事情不妙,又按照新闻上提供的信息连夜跑去公安部门打听,对方表示嫌疑人里确实有个姓李名元的,但是由于高远不是嫌疑人家属,没权与其见面。情急之下,高远表示自己愿意出钱给李元办取保候审,却被告知这个只有嫌疑人及家属聘请的律师才能代为申请,而且就算申请了,批不批还不好说。
高远心里十分着急。他不清楚李元被捕具体是怎么个情况,虽说李元三番两次招惹些社会人士上门,但凭良心说,那人对他实在没得挑剔,生活起居上照顾得无微不至,甚至比他爹妈都要细心。再加上最近才得知其身世坎坷,他实在不忍心看李元也跟父母一样吃牢饭。
他这些年都不在安平生活,眼下甚至不知上哪去找律师。思来想去的,最有可能解决此事的路子只有一条。
他在手机通话记录中翻了半天,根据日期找到了当日那通来电,硬着头皮按了下去。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那头很是惊喜地问:“小高吗?你终于肯联系我了!”
“是我。我——是想求你帮个忙。”除了当初创业那会儿,高远已经很多年没再试过像这样舍下脸来求人了。尤其是这一回,求的还是他最不想扯上关系的人。他内心感到十分屈辱。
“哦?什么忙?说来听听,我能帮的一定帮。”那头的声音也明显有点“降温”,大概是没想到他久不联系自己,一上来就是要求帮忙。
“这事也只有你能帮我了,你有个舅舅是公安局长对吧?”
“哦,搞半天原来你还不是找我的,是要找我二舅。”对方情绪更淡了,“他还有一年就要退休了,现在基本不大管事啦。”
“只要还没退呢,说话就照样好使我有个朋友犯了点小错被抓了,公安局说只有律师才能给他申请取保候审,我在这儿也不认识什么律师,能求的只有你了希望你能帮忙请二舅去说说情,把人放了,要钱我这都有”高远越说越心虚,说完自己都不抱希望了。
“唉,当初毕竟是我对不起你在先,如今你有求于我,我也不能推辞。但这事儿我得了解清楚情况了再跟二舅说。电话里也不方便讲,这样吧,咱俩先出来吃个饭,见面了好好说?”
高远只有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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