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2/2)

    我听着他讲的故事,面上许久都不曾有一丝表情。走到窗前欣赏着路边的梧桐,我背对着他说道:“戏子那日曾允诺,这一生都不会再有欺瞒于我的事,否则我就会亲手杀了他;因此就算他要代我为学生复仇,也断不会将计划背着我来施行。而且,孤身一人去洋特使那里寻仇?我的戏子不可能那样愚笨。”

    还未待我回话,他便凑过来道:“你可知道你的戏子这些天,是干什么去了?”

    我抱着他,却没有往常熟悉的安稳之感,想必是心态的缘故。

    我克制着自己不去想杜君英惨死的面影,只在心中勾绘着我与戏子日后美丽的计划与行程,使自己渐渐平静下来。待我终于在混沌的思绪中睡去时,并未察觉到身边已经失了戏子的温度,第二天起身洗漱,也没有对他的消失而大惊小怪,只当他是去哪处散步了。

    廖春生瞧见我半信半疑的神情,口气便不由得郑重了许多,似是极力地想要我去相信。“前几日那名洋特使的家中,被人发现闯入一名不速之客,吓到了他们的小姐;那人虽未得手,却也没被抓住,而是趁夜逃了。今日那洋女不慎落了水,已是在方才溺毙了。”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异变冲击得有些发懵,倒回椅上为自己顺顺心口,合起手中的钢笔帽,冷静下来道:“那戏子该怎么办?他已经出去好些天了,至今还未归来,若是我先行一步,他找不到我可该如何是好?”

    身边没了戏子,当真如同没了手脚一般。

    “有办法的,学程。”戏子察觉到了我心底的愤慨与愧疚,忽然握住我搭在膝上的手,温声道,“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我都会为你办到。”

    此时的我,像极了自己以前的样子。廖春生似是也发觉了这一点,气势不由得弱了两分,欲说出口的造谣也销声敛迹,半晌才低声道:“你的戏子,是去谋人性命了!”

    看到他这般严肃的神情,我心道不妙。有些紧张地站起身,背着手徘徊半晌,问道:“那我现下应该如何?”

    廖春生极无奈地看我一眼,苦口婆心地劝道:“已是这个时候了,你就不必再顾着他。反正他已有些年纪,不再适合伺候你,待我们寻到一个安全的地域,再找个清白无毒的来宠。”

    “这几日我一直没有动静,并非是因为不在意他,而是盼着你的亲自上门。”我平静地将书案上的杂物整理好,看向那个半是熟悉半是陌生的身影道,“廖春生,你就承认罢——是你将他囚了。”

    戏子这一走,就是三天。

    “立刻出逃。”廖春生毫不犹豫地道,“拿起你的拐走罢!我与婉仪已为你备好了车,就是此时,片刻也不能耽误了。”

    如今的杜君英,我居然也无力在临走之前为她复仇。

    我听罢皱紧了眉。我知道廖春生对戏子,始终是存了些怨怼;在他眼里,正是戏子将我这个阴狠狡诈的人渣变为了憨厚怪异的好人,而这份变化在乱世下是万万要不得的。在听到我原谅戏子的消息时,他也表现出了极度的不满和愤怒,却终是因着同僚一场的份上,没有去将戏子的种种作为检举上报。

    廖春生这下便愣住了。

    这些年来,除却我与他生气,宿在校内不肯回来,他还从未不声不响地离开我这么多时日。原本这天已是我们议好要走的日期,可他却如人间蒸发般消失在我身边,不论是院里的女仆伙计,还是巷子里的邻居,谁都不曾看见他的身影。

    待我的耐性终于被耗尽,想去找廖春生求助时,他却登门拜访了。

    “学程老弟,你还是先躲一躲罢。”他仍是一身笔挺西装,并未有坐下来慢慢谈论的意思,而是神色凝重地对我道,“这下怕是要出大事了!”

    日美两国在南京城的斗争终于结束,传教士贾斯兰之死不了了之,看起来似是日方胜了,可他们也在美国特使的要求下带着学者归国。那特派员佐佐木不见了身边的美人小凤梨仙,还想在学校里闹事,终是教洋人拿枪口堵着送出了城。

    我扣起双手,也朝他冷笑:“召妓?豪赌?你大可说与我听。”

    三天后,我收拾好校内一切与自己有关的档案和资料,做好了万全离开的准备,见戏子仍是迟迟不归,才隐约觉出了异常。

    廖春生道:“你那个死去的学生杜君英,被洋女夺得的那本鲁迅先生的书,可是你予她的?”

    听到这话,我便想起那本不知所踪的自选集,神情略微一紧,从椅上直起腰来,迟疑地开口道:“的确是我的不假。可那只是一本普通的书罢了,虽说已被查禁,却也无甚紧要,怎会自它身上生出事端?”

    我将目光从书本上移开,蹙眉看着他道:“什么大事?”

    我本想嗤笑,却又猛然想起那夜戏子的话,下意识担忧起来,蹙眉道:“如何谋的?”

    对于已经生出嫌隙的人,无论再多说什么都是徒劳无功的。于是我只淡淡地道:“廖春生,你将戏子想得太浊。”廖春生冷笑一声道:“可那又如何?梁学程,他终究是个戏子!”

    我心乱如麻,只顾垂头叹气,并未在意他这句话;而他也不多说什么,下楼去吩咐女仆端来精致的餐食,伺候着我吃过、洗漱,像往常一样偎在我怀里睡了。

    处理好这一切时,我坐在校长室里喝着茶,忽然觉得有些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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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廖春生叹气道:“既然是你的书,就免不得会往上面标记些什么;放在这南京的学校是无人识得你的字迹,可你却忘了党内人员。那本书被洋女带回家中,被去拜访特使的要员窥见,一眼便识出了是你梁学程的字迹,虽然洋女拒绝回答它的出处,还未查到这里来,可想必也应是不久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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