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策——月下香(1/3)
01
昆仑,和纯阳一样的冷。四季飘雪,冰天雪地。
但昆仑,有纯阳没有的小遥峰。地处冰山绝壁,是这茫茫雪远中唯一的一抹绿。
慕丞影喜欢这个地方。
在这里,他当初还侥幸抓到过闪电小马驹,现在早已养成了他最满意的坐骑。
夜很静,月很圆。
天池温泉清澈如镜,四周青竹围绕,水面薄雾朦胧,间隙偶尔还能看到几个白狐流窜林间如此安详平和,恍若人间仙境。
慕丞影系好闪电,决定在这里独享中秋。
“嘶”林间一声马嘶,声音微弱,似远似近。眸中精光一闪,慕丞影凝神细听。
良久
“嘶”又是一声嘶鸣,比刚才的声音更低。若非慕丞影功力高深,耳力惊人,他或许根本捕获不到这几乎被风掠竹音盖过的细小动静。
足轻轻踩上细茸草面,他循声往竹间而行。越往里,风轻雾浓,幸而小遥峰不下雪,慕丞影追寻到地上被压塌的草痕,还有夹杂其中的斑斑血迹。剑眉微皱,脚步停了下来。有血,就意味着麻烦。他本意仅是来赏景观月,并不想节外生枝。
“嘶”马鸣声已近。雾气中隐约能看到马儿身上鞍饰的反光,它正横卧在地,痛苦地仰首嘶鸣,声音微弱而无助。空气中有血腥味,这并不奇怪,慕丞影奇怪的是在其中还闻到一股甜香,甜腻的萦绕鼻腔,似在撩拨心底压抑的层层情绪。
情况有点怪。慕丞影眯了眯双眸,眼色深沉。
气运丹田,坐忘已开。他拔下背上的长剑,接下来步步为营。一边留意四处的动静,一边向马匹的黑影缓步靠近。
“嘶!——”似听闻到林间响动,马鸣虚弱中一声短促长嘶。挣扎着昂起的马首转了过来,一双红目犹如两团怒焰,警告的瞪向来人。慕丞影心蓦然一惊:踏炎乌骓!
这是慕丞影第一次看到乌骓,就在跟前。马身鞍饰华丽,却血迹纵横。健壮的马躯四处伤痕累累,箭镞枪痕将那一身黑亮的马鬃割裂得狼狈不堪。马侧腹更有一把大刀狰狞而入,鲜血浸染一地。这匹马的伤
严重至此,已然无救。
慕丞影眼底慢慢凝起忧伤。乌骓乃是马中神驹,灵性比一般马儿更甚。寻常人根本难以见到,更何况说是捕获驯服。而今他有缘得见,却是在这样的情景之下,怎不叫人遗憾惋惜。
“嘶!——”马儿仍在短促挣鸣,马足痛苦的痉挛着,红色双目却始终没有离开慕丞影,它和他就这样对视着,像是在警告,又似乎是在保护着谁。慕丞影忽然想起,乌骓护主。它被称为神驹的另一个特性,便是它对主人的忠诚。此地人迹罕至,血迹草痕也并不凌乱,显然乌骓的伤势并不是在这里获得。那么很有可能,就是乌骓带着主人逃离战圈,全力朝它认为安全的地方而奔,在这里力竭而倒。
思绪已定。慕丞影便将剑收了起来,注意力自马身移向四周,果不其然,就在乌骓横卧的不远处,他看到了一抹鲜红。调转方向,慕丞影朝红影步去,乌骓马仍在他背后声嘶警告,却苦于伤重力竭,动弹不得。它只能瞪着双目看着慕丞影走到主人的身边,俯下身去——
鲜红的战衣,程亮的银甲,散乱的发丝凌乱的覆在脸颊左右。倒地的天策眼眸紧闭,似已昏迷。但额上细密的冷汗,脸色不正常的酡红,还有唇上那看似可怕的青紫淤痕,情况似是糟糕。再靠近,慕丞影就闻到了那股甜香。来自天策嘴角蜿蜒的液体,香味浓郁,甜腻的仿佛可以搅乱清明的心。
这便是这匹乌骓的主人么
人还是活的,衣衫虽然凌乱,却并没有见到致命的伤口。也可能是乌骓替主人挡下了那批枪林箭雨,才换得他安然无恙。不过
或许是内伤。
慕丞影的性子其实并不热心。很多时候,他做事凭的只是心情。心情好时,他可以任劳任怨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心情不好,他便袖手旁观淡漠看人生死,反正与己无关。而现在,心情倒是不好不坏,慕丞影开始犹豫要不要把这个麻烦揽上身。
“嘶!——”乌骓的哀鸣又传入耳际。这一声比较之前犹如泣血,微弱无助近似告别。慕丞影闻声回首,就看到那本来昂起的马头已渐渐垂落,然后重重撞至泥地。红色的双眸最后看向它主人的方向,大大的眼睛似有千般不舍,却也含恨而闭。
心似被抽动了一下,情绪复杂。
那乌骓红色双目中的最后一眼,他恍惚看到了它对他的拜托,那种深重的离情,无限的不舍,犹如一颗沉重的石,在他淡漠无痕的心湖激荡起了几许波澜。
马儿尚如此知义,我辈岂能无情。
慕丞影伸出双臂,抱起天策,转身走出竹林。
02
竹林林深径幽,光线幽幽暗暗,甚不清明。直至步至天池湖畔,明月高照,一地湖水犹如镜面反射柔亮银芒,视野才顿觉明朗。慕丞影松了一口气,将人在湖畔放下,开始卸除他的衣甲检视伤口。
天策双手手腕有被绳索捆绑的勒痕,已然红肿破皮。腹部更有一道手掌大小的清晰淤痕,暗红泛紫的扩散在削瘦的腰腹,明明是温暖的躯体,却在这一块地方霜珠凝结,寒气森森。慕丞影用手轻轻按了上去,那股透手而来的寒意让他心里蓦然一惊。收回手,他转而搭上天策脉门,在感受不到天策体内浑厚的至阳内力之时,心下顿时了然。
如刚才所见,天策上身确实没什么致命外伤。曲线优美而强健的肌体有着一身光滑的上好肤质,月色下柔润如蜜,如果除去那遍布肌肤四处青青紫紫狰狞痕迹的话。视线游移,仔细巡过那些青紫,有些痕迹太暧昧,看着看着,就算慕丞影是个修道中人,却也顿时明白了这些是如何造成。
深邃的眸眯了起来,慕丞影那双一直波澜不惊的眼底流露出几许意味深长。
现今乱世,匪类横行,肆无忌惮。这天策府顶天立地的将士,怕也是被那些无耻之徒看上,遭受欺凌。这便能够解释为何天策衣衫凌乱披头散发宛如匆忙着装,想必是抵死挣扎奔逃而出。但为何会昏迷不醒?
难道是被用了药?
想起先前闻到的那股甜香,慕丞影心神一凛。他半扶起天策,让他趴靠在自己身上,一手抵在他的背后输入真气,一手试图扳开他的嘴将口中残余的药液催吐出来。天策的唇柔软干燥,却齿关紧咬,唇侧的青紫裂口分明是被先前匪类所伤。口唇本就是脆弱之处,慕丞影不忍心继续强按撕扳加深伤口。无奈收手,他脱下身上宽大的纯阳外袍覆上天策赤裸的上身,转而决定先运功为天策打开被那一掌所封制的内力脉门。
气脉相连,真气运转。慕丞影承袭纯阳剑宗的浑厚内力自那道掌印处缓缓输入,聚向天策丹田,引导天策本身至阳之力向心门运转,驱逐着入体的寒气散向四肢,再经由毛发排至体外。小周天后,一切正常,腰腹寒气渐散。
慕丞影正欲收功,却忽然觉察到一丝异样。因为是抱着天策运功,他和天策贴的极近,几乎是刚感觉到下腹被一根坚硬滚烫相抵住之时,他就被一股外力推了开去。被推开的慕丞影一个踉跄,侧翻倒地。等他起身回望向天策时,便对上了一双灿若晨星,好看的足以叫人一见钟情的眼睛。
慕承影忽然有些能够明白为什么那些匪类会看上这个天策了。
03
天策醒了。
只是此时苏醒,却不如不醒。
丹田处那阵阵疯狂奔腾的焦躁在全身汹涌叫嚣,欲火无法抑制的由脊髓往下,情急之下推开这个纯阳道士似乎是耗尽了最后的体力。腰肢一软,天策瞪了一眼纯阳后便再控制不住地跪趴在草地上,身躯轻颤,呼吸困难。全身的血液仿佛已经全部集中到裆下,那地方涨得生疼,炽热烈焰一般折磨着神经。
隐约能够感知自己大概已经逃离原先那龌蹉的处境,但面前这个纯阳是敌是友又不甚清晰。散乱在一旁的衣甲强烈刺痛着自尊,天策知道自己此时无非困兽犹斗,绷紧的指关节咯咯作响,手掌犹如溺毙的挣扎那般陷入泥地,纠结了所能触及的全部草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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