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1/1)
第二十四章
段段走的那年,张秀秀刚上了高二。那是八月一个下着雨的夜晚,张秀秀像往常一样趴在自己的桌上写着模拟练习题。他房间的玻璃前两天被暴风刮得碎掉,暂时用一张淡粉色的塑料布封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呼呼啦啦的风声混成拉丁舞曲似的湍急旋律。
老屋用来隔间的不过是一道硬木板的墙,无论什麽动静另一边都能清晰地听见。所以当另一边传来窸窸窣窣的收拾东西和拉箱子的声音时,张秀秀整条神经都绷得紧紧的。
细微的开房间门的声音刻意被人控制得极低,但是生了锈的门轴还是泄露出吱吱的不舍声。而张志强如雷的鼾声仍旧断断续续的响起,妄图盖过打雷的巨响。
张秀秀倚在门框处,轻声问:“段姐,可以不走吗?”
段段本来以为这半夜三更的张秀秀已经休息了,却没想到他隐在暗处。吓得拍了拍鼓鼓的胸脯,段段埋怨:“小杂种你可吓死我了。”
“段姐”张秀秀声音又低了一些。
缓缓叹了一口气,段段放下拉杆箱和一个粉红色的手提包,急急向前走了几步,紧紧的搂住张秀秀。他这几年身体拔高得飞快,原先身高还同自己差不多,现在已经高出自己一个半头了。这麽一想,心里也像是融进了柠檬水,酸溜溜的。留着长指甲的手掌揉着张秀秀的脸颊和耳朵,段段差点就哭了出来。
“小杂种你现在都有男人的样子啦。”段段拍拍张秀秀单薄的胸膛,黯淡的唇扯出一个笑容。她盯着张秀秀那张俊秀的小白脸看了几秒,不甘心道:“老娘要是再年轻个十岁”
“段姐。”张秀秀感觉胸前被濡湿了一小片,一下子有些怔忡。
“你也知道我当初跟你哥在一起是为了什麽吧。现在那个老家夥嫌我老了,不要我了,我在这儿呆着也没什麽意思。”段段抚着额角卷曲的鬓发。那个包养她的私企老板从去年起就没再联系过她,看来不是浪子回头重归原配怀抱,就是老牛吃嫩草又包养了三奶四奶。
“那,那你和我哥凑合不行吗。”
段段又把自己的东西拎了起来,笑笑:“我和张志强过不来。我就不信我这辈子就是做小的命!”
段段走了以後的几天,张志强都像是个没事儿人一样。每天早上去早市买个圆溜溜的青黑纹的大西瓜,回了家就窝在沙发上看着他上个月新置备的长虹电视机。用圆勺挖着汁田红瓤的西瓜,目不转睛的看着屏幕里面窜动的人。
那一阵李若彤演的天龙八部正热播着,张志强就像是长在沙发上结构简单的单细胞动物,除了吐出棕亮的西瓜子就不会别的动作。
电视机响得震天,让在阳台洗衣服的张秀秀脑中一晌也不得空。坐在马扎上的张秀秀把手中的一团袜子往洗衣盆里一丢,又把胶皮手套一甩,气势汹汹的跑到客厅把电视关掉。
横在沙发上的张志强眯缝着一双小眼睛,看看黑掉的屏幕,又看看面带愠色的张秀秀,一边吐掉嘴里的西瓜子一边问:“怎麽不洗衣服了?”
咬牙切齿的张秀秀把拖鞋甩到张志强那张肥胖的芝麻大饼脸上,低吼道:“我他妈中场休息你管得着吗!”
张志强猪似的哼唧两声,缩了缩挤出肉圈的脖子。埋怨道:“你关我电视干什麽?”
“段姐走了!”
“我知道。”
“知道你那天晚上还睡得那麽香?”张秀秀把另一只拖鞋摔了过去,不偏不倚的从张志强的肚子上弹了下去。
“那我能怎麽样。你段姐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说走,我要是拦着她能用菜刀砍死我。”张志强沾着黏糊糊西瓜血液的手抓着遥控,摁了一下,还不忘说:“你躲开点,别挡着我。你瞅瞅,李若彤长得好不好看。”
瞄了一眼电视机,张秀秀狠狠地骂他:“有病!”
张志强叹了口气,说:“你以为我不难受吗,但是难受有个屁用,欸!你就不能别在电视前面晃悠?”
这一天张秀秀都没和张志强说过一句话。晚上吃完饭就摔了筷子回到房间,一个破门被他大力的甩的砰砰响。
写完周末作业时已经十一点了,张秀秀把课本整整齐齐的收到一边。刚准备换上睡衣,就看到房门上的毛玻璃映出一张模模糊糊的脸。
“秀秀,写完作业啦?”张志强穿了一件泛黄的汗衫,粗粗黑黑又肥肉抖动的胳膊露在外面,在昏昏的灯光下像是融化了的过期巧克力。
张秀秀把恤脱掉丢到一边,又套上了一件肥肥大大的背心,拿着一本单词速记本盘着腿坐在床上。他今年17岁,但是瘦弱的手臂上也能看出属於男人的线条轮廓。莹白的手臂晃得张志强差点睁不开眼。
“秀秀?你还生我的气吗?你段姐走的事真不能怪我呀。我倒是真挺喜欢她的但是她人我留不住啊。”
张秀秀这才抬起头,深而幽邃的黑眼不知道在想着什麽。他说:“你到底想和我磨叽什麽?”
一看张秀秀应了自己,张志强拖着拖鞋坐上了张秀秀那张窄窄的单人床。他咧嘴一笑:“找你聊聊天。咱们兄弟俩挺久没这麽聊过了不是?”
上回两个人促膝长谈的时候张秀秀还在上初中,那天晚上聊过之後,过了没两天,张志强就把张信辉留下的房子卖掉了。
张志强一脸深沈的看着窗外辰星点缀的夜幕,话题忽近忽远的拉长、缩近。
两人间的话题极其的随意,像是想到什麽就说什麽。偶尔,张秀秀会抿着嘴露出一丝笑意,深窝的眼睛弯成一个弯弯的月牙。
张志强像是想到了什麽,忽然说:“那时候你还挺小,刚来我家,我那时候特别不喜欢你。我就觉得吧,你来了,长得也好看,还有你妈给你撑腰,我以後肯定得过苦日子了。而且,我发现那时候我爸专门打我从来不打你。我心里就特别气,有一次我就抱着你,然後两只手提着你,让你两只脚悬着空,当时看你扑腾着,我真想把你扔下去摔死算了。结果,你吱吱呀呀的叫了我一声哥哥”
还没等张志强说完,张秀秀立刻扑过去狠拍张志强数下,又打又掐的。骂道:“傻逼!那是因为你是张信辉咱爸亲生的!”张秀秀很小的时候就喜欢直呼张信辉的名字,对那时候少不更事的他而言,这似乎是某种意义上的公平。但是在张信辉离世後多年,他才真正懂得,这种对於抚育者的不尊重才是最大的不公。他懂了,但是也晚了。
之前张志强在张秀秀房间里点了一盘蚊香,现在随着两人聊天的热度升高也有些浓郁熏人。
“我那时候不也小吗,哪想过什麽其他的,就是嫉妒你!哈哈。”张志强笑的下巴上的肥肉颤了起来。
“不是自己生的,心里毕竟有隔膜。你是他亲生的,不揍你揍谁。”张秀秀绝对没想到不过隔了一个晚上,他就从另外一个角度论证了亲生儿子的问题。
张志强笑的嘴大得可以吞下一个苹果,当他笑完,他忽然问了一句:“秀秀,黎老板说你挺符合他那儿的条件的,想问问你有没有时间”
“黎老板?”
“就是那个猎鹰夜店的老板黎志恒啊,他说他那有几个高中生的话,有空去就行。”张志强自顾自的说完,却发现旁边的张秀秀变了脸。
“你又怎麽了?黎老板说你这张脸比小姑娘漂亮多了”张志强话音还没落,就被张秀秀踹了一脚。
“滚!”
“你又怎麽了?长得好看,咱就得好好利用啊。”
“滚!”
张志强看到张秀秀那双眼睛里流露出来的狠戾神色,心里吓得一颤,也不多说了。立刻站起身准备走,就听到身後传来张秀秀不冷不热的声音──
“你脑子要稍微聪明那麽一点点,我就不会有那麽多麻烦!”
张志强不知怎麽反驳,只好灰溜溜的回房间。张志强不知道,如果没有他今天晚上的刺激,张秀秀第二天也不会做出那麽毛躁的举动。有时,一子错满盘皆落索。人生的路,踏错一步,你觉得还能回头吗?
第二天,市高中就发生了一件闹的沸沸扬扬的事──高二1班的张秀秀把同班的黎松凯给打了!
全校的人都知道有个教育局局长的老爹的黎松凯是惹不起的。据目击称,张秀秀打红了眼,甚至抡起身旁的椅子,当下就把黎松凯的打得头破血流。
这件事在张秀秀看来简单之极。课间的时候黎松凯凑到张秀秀面前,一双眼睛贼溜溜的打量着他。接着就犯贱的骂张秀秀长得女相。比起九、十年後被人骂成人妖,这些话对张秀秀而言已显得不痛不痒。
如果这些话延迟到以後,可能对於张秀秀来讲根本算不了什麽。或者提前个几天,心情尚佳的张秀秀可能会无视他。但是偏偏黎松凯挑选了这个麽黄道吉日来触张秀秀霉头。
当初张秀秀打黎浩然的事件,因为“受害人”黎浩然单方面的刻意隐瞒,所以也就不了了之。但是黎松凯是教育局局长的亲儿子,这事立刻闹的比当时要大一百倍。学校当即给予张秀秀开除学籍处分,并且全校展开“肃清校园暴力”的活动,连学校门口都拉了几条崭新的横幅。
那天晚上,张志强刚回家还没来得及坐下,就见张秀秀站在门口冷眼看着他,说:“我被开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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