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一章(5/5)

    晏积斯忍了忍,还是没有忍住,问忽杪说:

    “老师,你有女朋友么?”

    忽杪一愣,摇头,说:

    “没有。”

    晏积斯于是就沉默不语了,过一会儿又问:

    “老师,要是遇见喜欢的人不适合自己怎么办?”

    忽杪问:

    “你是将我当做人生导师了么?你是想交女朋友么?我劝你还是再缓一学期,等到高考完了就随你了。”

    晏积斯便不再多言,他高三下忙忙碌碌一学期,其中滋味,就好像是要做一道山珍海味,无论是收集食材还是烹调,终究一人熬出一锅汤,有人说汤是甜的,有人说汤是苦的,不过是甜是苦都是已经烧好的汤,不会再变成原先的食材了。

    晏积斯拿到首都某一本高校的录取通知的时候简直激动得发疯,他至今还记得那年的七月,他从吃好早饭就站在门前等录取通知,等到那个大红的信封从绿色的邮差手里递到他手上,他只拆封看了一眼,就骑上叔叔的自行车,一路狂蹬,现在回想起来都后怕,要是那一日哪里窜出一辆车将他撞死又该如何。

    万幸晏积斯只是在半道上摔了个狗啃泥,还将他叔叔的自行车前挡泥板摔歪了之外没发生其他意外。

    晏积斯骑着车到忽杪家楼下,上楼敲门,谁知过半天忽杪才来开门。忽杪那一日面色很不好,晏积斯让他苍白的脸色吓一跳,就问:

    “老师,你生病了么?”

    忽杪眼神有些空,他的腿光是用眼瞧也觉得虚浮,晏积斯便扶住他,又叫几声“老师”,忽杪才反应过来,说:

    “小晏,你来了?”

    晏积斯将信封给忽杪看,说是自己考上首都的大学,忽杪的嘴唇这才恢复些血色,晏积斯知道他是真为自己高兴,又不知对方受了什么刺激,等到忽杪去倒水的功夫就在客厅桌上寻摸一番,就见一张信纸,那信像是情书却又不尽然,等到看完发觉是一份断绝关系的书信,再看日期是五天前,晏积斯便开始后悔前几日没有来看老师,因为此信的落款是个男人名字,又好奇称呼老师为杪杪的人会不会是那个和老师一起买菜的男人。

    忽杪端着水进来,看见晏积斯未经同意就翻看隐私书信,当然生气,他说:

    “你给我出去!”

    晏积斯想将书信折叠摆好,慌乱之下却将桌上几个空啤酒罐碰翻在地,他说:

    “老师,老师,我知道你是同性恋,可是我保证,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他一语说得恳切,忽杪方才发觉隐私受人窥伺自然惊恐,此时冷静下来便觉站立不住,晏积斯见他老师在眼前就倒下了,以为对方被自己气晕,连忙将倒地的忽杪扶起来,见对方额角方才倒地时擦伤了,就手忙脚乱掏手帕来擦血。

    忽杪不记得几顿未吃饭,又喝了不少酒,晏积斯扶他去卫生所吊了葡萄糖,忽杪全程一声不吭,等到走回去的路上途经小商店,非要去买酒,晏积斯拦也没用,等到一到家,晏积斯盯着忽杪不让他碰酒罐子,忽杪就说:

    “小晏,你别拦我。我喝点酒就不难受了。”

    晏积斯就说:

    “你让我做点饭给你吃,你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再喝酒。”

    晏积斯去厨房淘米的功夫,回来就发现桌上又多了一个空酒罐,床上多了一个半死不活的忽杪,晏积斯眼见文质彬彬的老师居然会变成这样,他也觉心痛,于是走到床边带着哭腔劝道:

    “老师,你别那么难受了,不要伤了自己身体啊!”

    忽杪双眼迷蒙地说:

    “他说结婚就结婚,那我怎么办,他想让我怎么办?”

    忽杪这话像是对天花板说的,他说着,就有眼泪从眼里落下来,而后就挣扎着翻身去够未开封的啤酒,晏积斯猛地抓住忽杪的手,忽然脑子一热,就好像谁用窜天猴向他脑子打一炮,他脑袋里一瞬间炸开烟花了,他对他说:

    “老师!你愿意跟我好么?”

    忽杪像是一开始没听懂,待得慢吞吞反应了,掰着晏积斯的脸,用醉鬼特有的发直的眼神以很近的距离盯晏积斯,那眼神再一次令晏积斯想起那黑洞洞的,能吸人魂魄的井来了,晏积斯嗅到对方嘴里散发的酒味,他只觉脑袋也昏沉,满脑子只想着对方要是亲过来该怎么办。

    可是忽杪忽然就笑了,就是觉得遇到好笑的事情才会发出的憨傻笑声,他两只手对着晏积斯的脸改捏为拍,拍两下又傻呵呵笑,然后叽里咕噜说两句含含糊糊的外语,晏积斯一脸愣怔,问:

    “老师?”

    忽杪打个酒嗝说:

    “你你不像他小弟弟”

    然后忽杪又摸摸索索取了酒罐,一个给自己,一个给晏积斯,说:

    “你要是成年了就陪我喝喝酒吧。”

    忽杪一辈子教过三年书,也就是说他的教师生涯只带过晏积斯他们一届高中生,忽杪上首都大学第一年的学费是忽杪汇给他的,他第一个学期放假,心中惦记忽杪,还回过一次老家,听闻说是有人向教育署举报一中的英语课老师忽杪是同性恋变态,忽杪砸了饭碗,晏积斯去找他,那时候的忽杪已经从教师搬走,晏积斯回家过年呆了十五天,可惜在县城都没有找到忽杪的下落。次年晏积斯的账户还受到过一笔汇款,只是金额比较前一年要少,且是个有零头的数目,若是按照王胖说的时间推算,那时候忽杪已经发了疯。

    再往后一年,晏积斯大三开学,他明明是有钱缴纳学费,可是依旧每日跑银行查询账户余额,只希望还能收到一笔汇款,哪怕是一角钱也好的,因为他每年回去都再打听不到忽杪,那时又没有移动的通讯设备,银行账户居然就是二人之间唯一的联系纽带,只要那人能报个平安

    晏积斯是让王胖手机铃给闹醒的,王胖打呼噜打得震天响,晏积斯先让王胖手机弄醒,发觉王胖没醒来,就去推王胖,王胖睡眼惺忪地接电话,末了对晏积斯说:

    “我媳妇叫咱们回去吃饭呢!走嘞,兄弟!”

    晏积斯点点头就下床穿鞋,与王胖大姑道别后避开院子里一堆小鸡走到院外上了王胖的车。王胖的小别克在村里的土路上开得成小蹦蹦,等到颠一段儿开上大路,于是小轿车的四轮就碾过那口被填平的井,晏积斯也就目送着南沟村远去了。

    王胖喘一口气,感叹:

    “他妈的,刚睡了一会儿,我酒还没醒呢!”

    晏积斯坐副驾上,说:

    “都睡一下午了,还没睡够么?”

    王胖摇头,说:

    “你睡觉老哼唧,我睡不着。”

    晏积斯说:

    “我说梦话?”

    王胖嗯一声,抱怨说:

    “你不知道么?‘老师’‘老师’的,你哪个老师啊?做梦都念叨?”

    晏积斯看向窗外,岔开话题说:

    “今年麦子长得不错。”

    “是啊,诶!对了兄弟,每天你有安排么?。”

    “?”

    “乡长找我说咱们这小地方就出了你一个博士,他明天约你吃饭。”

    兔死吾悲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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