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1/1)

    陈羽冲到顾早歌面前的时候,顾早歌的上肢和下肢都消失了,看上去尤为可怖,陈羽顾不得太多,伸臂环住了顾早歌,似乎想给他最后一个拥抱。

    但是顾早歌已经感觉不到温暖了,甚至尽管他睁着眼睛,也看不清近在咫尺的爱人。

    顾早歌扯了扯嘴角,他的魂体从髋部开始消融,到腹、到胸,最后到肩,当顾早歌只剩下半透明的头部悬浮在半空中的时候,陈羽听见顾早歌轻声道,"对不起。"

    对不起,给你带来了痛苦和恐惧。

    陈羽颤抖着嘴唇,明白再多的懊悔也已经无力回天,他伸手捧着顾早歌的脸,突然闭上眼睛,一下子吻了上去。

    顾早歌最后的意识,便是来自唇齿间的暖意,和全身各处难以承受的痛痒,他以为那是自己消失前出现了幻觉。

    ——数月后——

    这日正是七月十五,鬼门大开的中元节,有些传统避讳的人家在这一天是不会出远门或者在外过夜的。当然,对于城里的年轻人来说,什么中元节清明节的,都不能阻挡他们狂欢消遣的脚步。

    这不,卖早点的阿婆正推着售空的小车往家走,路上就撞见一个背着行军包的年轻人,还是阿婆的邻居。阿婆赶紧把小车一横,将年轻人拦下,"小陈啊!"

    陈羽匆忙的脚步立即停住,"是乔阿婆啊,有什么事吗?"

    阿婆压低声音,暗地拽拽陈羽的衣服,"阿婆看你是要出远门的样子不行不行,今天是鬼节,一定要好好呆着家里,不然阴气大盛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会有危险的。"

    陈羽感激道,"谢谢阿婆,您放心,天黑之前我一定会回家的,不过我现在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哎,好,记得阿婆的话,天黑之前一定要回家"

    辞别阿婆,陈羽的脸重新带上坚定的神色,他低头看着定位,发过去一串消息:

    【我把小黑留在家里,只请了个保姆,只不会有问题吧?】

    【放心,小黑是你生的,只要彻底还阳就合法拥有阳间户口,鬼差不会上门抓的,不过你动作可得快点儿,天黑了,顾早歌这个黑户估计是逃不了。】

    陈羽不敢耽搁时间,赶紧打车去了机场。

    两个小时的航程过去,陈羽终于来到目的地——鬼斧山。

    当地人管这里叫鬼斧山,是因为这山势极为险峻,鬼斧神工,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这里还有另一层地理意义——沟通阴阳两界的鬼门关。

    在七月十五这一日,鬼门大开,所有思念亲人还未投胎的鬼魂会在亲人长明灯的指引下找到自己的家,与亲人团聚。

    当然,鬼差也会全体出动,除了维持鬼魂们的秩序外,他们还会将所有非法滞留阳间的恶鬼带回阴间。

    山里头没了信号,陈羽拿着定位截图,努力辨认着山中的标识物,总算在正午时分到达了那座破庙。

    破庙到处结着蛛丝,门口堆积着落叶和荒草,大门只剩了半扇,单从破败程度来看,这座庙恐怕已经有百年没有香火了。

    陈羽左右张望着走进破庙,没等往里走,便从祭台后方跳出一个穿得灰扑扑脏兮兮的道士,那道士一把抱住陈羽的脖子,嚎哭道,"你终于来了啊!再不来平安道业就要倒闭了呜呜呜"

    陈羽:"喏,给你。"说着把自己身后的包卸下来丢给道士。

    道士饿虎扑食般夺过背包,撕开拉链,看到里面满满的百元现金,幸福地搂住喃喃,"太好了,我的烧烤店又能继续开下去了。"

    ""如果说数月前陈羽还对这位平安道业大掌门兼大弟子兼平安烧烤小老板兼外卖员有所敬仰和恭谦的话,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已经彻底对道士无语了。

    顾早歌还阳仍没有醒来后,是道士告诉他,没有得到鬼差允许,擅自还阳,就算重塑了魂体和肉身也是无法醒来的,唯一的办法,便是至亲在中元节这一天找到来阳间当值的鬼差,并得到鬼差的承认,这样顾早歌还阳后的魂体才能真正与肉体融合。

    "想什么呢?嘿,有空发呆,还不如想想待会儿怎么用三寸不烂之舌说服鬼差呢!"见陈羽闷声不语,道士拿肘尖拐了拐陈羽的胳膊,"命里有时终须有,你也别太执着了。"

    道士说这番话不是没有缘由的。

    事实上,他从来没敢对陈羽说过,像顾早歌这样杀过人怨气冲天的恶鬼,能得到鬼差的承认并还阳,实在是太难了。

    但是亲眼目睹顾早歌如同重生般浇灌了血与肉的道士,又忍不住抱有一丝希冀,也许眼前这个人,真的能再一次创造奇迹呢?

    20:00

    天幕中最后一丝微光也被山峦掩盖,黑夜笼罩大地,阴嗖嗖的冷风直钻人的袖口,明明是炎夏,却冻进骨子里。

    陈羽跟在道士后面往深山中走,周围黑洞洞的,草木枝影被夜风推着张牙舞爪,陈羽不禁在心中打了个突儿,有些没底。

    "到了。"道士突然停下脚步。

    陈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远处的树上挂着两盏红色的灯笼,在空中幽幽地荡着,这大半夜的深山老林里,除了鬼,还真想不出谁这么有兴致跑到这儿来挂灯笼。

    "哦对,忘了你看不见了。"陈羽没有阴阳眼,之前能看见顾早歌实际上是因为鬼契的缘故,想到这一点,道士从口袋里摸出张符来,啪的一下贴在了陈羽的脑门上,"好了。"

    陈羽只觉得周身一凉,眼前登时换了一个场景,之间刚刚挂灯笼的那棵大树平白变成了木头做的巨门,从门中源源不断地涌出面色苍白的"人们",而远处的生活区中,也摇摇晃晃着无数的长明灯,有的鬼站在原地左瞧瞧右瞧瞧,待发现自己那一盏后便惊喜地脸都放光了,"嗖"地一下便飞了出去,而有的鬼环视一周也没能看到指引自己的灯,只得失落地垂下头,逆着人流从门中回去了。

    站在门两侧灯笼下,穿着宽袖长袍,手持锁链的,便是当值的鬼差了。

    陈羽手心微微出汗,他定了定心神,终于不再犹豫,直直上前。

    那一群鬼们并未注意他,倒是鬼差,在陈羽还离着八丈远的地方就蓦地回了头,"什么人?!"

    陈羽带着脑门上的符硬着头皮走过去,选中了个子偏矮一些的鬼差,"是我,烦请阴差大人行个方便,听我几句请求。"

    鬼差狐疑地摸了摸下巴,打量他半刻,突然道,"鬼契?你身上居然有鬼契的痕迹?莫不是为这个来求我?"

    陈羽摇摇头,又点点头,"大人,我是来求您,允我鬼契的同契人还阳。"

    最后一字刚落,周围的空气骤然冷上几分,鬼差瞬间颜色大变,阴冷的气场压向陈羽,森然重复道,"恶鬼还阳乃罪不可赦之事,你居然还敢来跟我要应允?好大的胆子!"

    陈羽冷汗涔涔,双膝绵软,几乎要跪在地上,道士见势不妙,急忙冲出来搀住他,对鬼差服软道,"大人息怒,这家伙什么都不懂,我们不求了,告辞告辞。"说完便拉着陈羽要走。

    谁料陈羽竟甩开他的手臂,重新走到鬼差面前,行礼道,"求大人允我的同契人还阳。"

    道士头都要炸了,找死也没有你这样找的啊!

    双方对峙,气氛僵冷,就在道士思虑着要不要直接把陈羽打晕带走的时候,站在另一盏灯笼下一直在看戏的高个鬼差突然走过来,打着哈欠道,"我说,鬼契这种失传的玩意儿,没必要太较真了,刚才我查了查,他的同契人成鬼后只杀了两个人,且两个人皆为欺母仇人,无罪。"

    然矮个鬼差仍然冷着脸,"那也只能转世投胎,怎可就这样还阳?"

    "这不是还带着功德么?"高个鬼差嘻嘻笑,拿出一本厚厚的书,翻至某页给矮个鬼差看,"你瞧,先不说他妈妈乐善好施,为子攒下功德,就是这个顾早歌变成恶鬼之后,还帮咱们杀了好多兴风作浪的恶鬼呢,替我们省了不少麻烦。"

    听到这儿,一旁的道士恍然大悟,怪不得他当初赶到陈羽所在城市的时候,几乎找不到一只作恶的鬼,整座城市干净得毛都没有,合着全被顾早歌杀了!

    低着头的陈羽也隐隐明白了当初顾早歌为何会长时间地"出差",恐怕是由于鬼子出生,自己无法传递给顾早歌活气,但顾早歌又必须维持形态滞留人间,就只好出去杀鬼汲取阴气。

    好在顾早歌就算到了那一步,也没有失去理智随意杀戮,而是选择将沾过无辜人鲜血的恶鬼杀死,阴差阳错,居然为自己攒了功德。

    矮个鬼差这才放缓脸色,只是未发一言,把眼前的书一拍,扭头走开了。

    "这"道士同陈羽面面相觑,不知道鬼差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这个时候,高个鬼差把手里的书随意一丢,伸了个懒腰,从袖口掏出一张金色的纸片,道,"化在水里,给你的同契人喝完就行了。"

    陈羽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惊喜地瞪大眼睛,"就这样?"

    "就这样。"

    "谢谢阴差大人!"陈羽深深鞠躬,像捧着钻石般抱着金色纸片,同鬼差辞别。

    看着二人离开,高个鬼差走到矮个鬼差身旁,一伸手,把对方搂住,笑道,"怎么?真的气了?说真的,当年要不是你跟着殉情,我也要用那个法子还阳的。"

    矮个鬼差斜了他一眼,"呸,谁跟你殉情,没脸没皮。"

    高个鬼差并不反驳,只是勾着唇角,将矮个鬼差抱得更紧。

    顾早歌感觉自己睡了很久,耳旁经常出现熟悉的声音,却又那样飘渺,仿若一个长长的梦,无人唤醒。

    当他真正睁开眼睛,看到了明亮的灯光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又进入了另一个梦。

    "爸爸!"清脆的童音一下子驱散了他的迷茫,怀里撞进来一个暖呼呼肉墩墩的小家伙,与此同时,房间门口走进来一个人,手里端着一个盘子,里面放着十几个要么破皮儿要么露馅儿的歪瓜裂枣的水饺。

    然后他听见那人恶狠狠道,"顾早歌,赶紧吃!费半天劲儿给你包的,敢嫌弃你就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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