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母亲(2/2)

    “我坐在湖边吹笛子的时候，偶尔一转头，会看见一个红衣女人坐在我身边……”

    “春，你早点回去休息吧，让其他丫头来伺候就行了，明天要行大礼，你要养足精神来帮我呀。”

    我本来想让春亲口告诉我朱诺是怎么死的，但她已经太过激动了。朱诺曾是她存在的意义，让她重温朱诺的死亡，实在是一件残酷的事。

    “这件事在三年前暴露，从那之后的两年，朱诺都过着痛苦的生活，端木府的三少爷也失去了老夫人和父亲长达十三年的宠爱。后来发生的事，还要我来说吗，春？”

    春和小芙她们见我有些伤感，果然没再说什么，各自心事重重地做自己的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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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可以相信你吗？”

    “哦，我说错了，是‘努力’，你要好好努力哦……星星？”

    他的手指顿时僵硬了一下，复又继续动作，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明明是少年的声质，却听起来那样沉静：“怎么可能不记得……”

    “……好。”她擦了擦眼泪，仰头看了我半天，站起身来慢慢走了出去，我抬头目送她，却看见门口站着的周星星。

    我仍坐在椅子里，双手搭在两边扶手上，一动不动。春没有唤我，也没有说任何话，一步一步走到我跟前。

    我身体越来越放松，已经快要睡着了：“嗯……那么明天，就拜托你了……”我没有力气说下去了，就这么靠在星星身上，想着，上次那一千两银子用剩的还收着，再加上春肯定也有积蓄，如果要跑的话，应该不会饿肚子吧……

    “回忆以前的事很痛苦吧……所以丰沉香不想我忘记。”

    只有当遭遇那些他残留的记忆，以及在闪回的梦境中，我变成了他时，才会知道，朱诺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失去朱诺又意味着什么。那些心情，深刻真实得让我有时没有办法控制自身的感觉被它们同化，我讨厌这样。

    “什么？”

    “有时候，我还会看见那个女人站在荷塘的桥上对我微笑，夕阳，木桥，粉花，红衣，还有她白皙精致的笑脸，就像一幅画。”

    朱诺是个安静恬淡的女子，她一定也想让她的儿子过着平静幸福的生活，她可以为了端木佳音隐忍自己的痛苦，而端木佳音为她做过什么呢？朱诺，对不起，违背你的心愿，但是，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

    春似乎在我面前蹲下了，伸手把我搭在扶手上的左手拿下来握住，她的手越来越凉，我还是没有动。

    我不是个有能力的人，但是如果有那么一些事是我可以的，我就一定会去做。你是佳音的母亲，不是我的，所以，就请你今晚不要再来入梦，不要再，扰乱我的心。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道：“她对我，抱着很大期望，这也是我活着的原因。”

    我听出他语气中的苦笑，觉得有点抱歉，触到别人的痛处了。记得他说过，他家因为战乱而落没，他母亲因为他父亲的死和家道的颓势抑郁成疾而死。

    “嗯？”春没听清我的话。

    “不要再说了……”春的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我的左手被紧握得发疼，她的头一直低着。

    我也不知道该怎样解释让她们明白，也不指望她们能明白，只有叹口气，看向遥远的天边继续道：“我也是经历了些世间百态才有了这样的想法，人，总是会变的……”这么说，只是不想她们再追问那些我所不知道的端木佳音的经历，毕竟我不是他。

    “加，加油？”他疑惑道。

    有一件使我惊奇的事，就是端木佳音和我同一天生日，大家忙着准备他十六岁的生日，然而谁也不知道，他压根儿就没命活到这一天。年满二十一岁的我，将会代替他过这个生日，代替他活十六岁以后的人生。

    “还有些时候，她又会在西院小花园里，一棵桂花树下弹琴，一片小小的桂花花瓣被凉风吹落，落在她乌黑柔软的发丝里，再不见踪迹。她低眉垂眸拨弄琴弦的样子，美得好像梦境一般……”

    所以丰沉香想让春风得意的我难堪痛苦却只有失望而归，因为我根本不是端木佳音，他的过去我没有参与，我也不能体会他的痛苦。

    “这样啊……那你好好加油哦……”我的睡意已经上来，不自觉地吐出这一句。

    他进来，问我是否可以点灯了，我点点头。

    她轻轻惊呼：“怎么会这样……”

    我的声音仍是没有温度，但语速越来越快：“为什么父亲那样对待她，为什么父亲那样讨厌我，为什么老夫人像是要丢掉一个包袱一样急着把我送给叔叔，为什么你找到我时对我说的是‘再怎么，你身上流的也是端木家的血’，因为，端木侯根本不是我的亲生父亲，我是朱诺和端木卿生的孩子！”

    “不！我只是，只是……”

    “有时候我会感到很难受，毫无预兆地晕眩，脑海里闪现一些破碎的画面，”我慢慢地出声说话了，声音很轻。我怕我声音一大，就会将这屋子点亮，让自己暴露在光线中，“我想，一个人就算失去了意识，没有了灵魂，人生际遇中的一些记忆还是会留在脑子中，在不自觉的情况下跑出来，因为，它们实在是太过深刻了。”

    春的手抖了一下．

    “只是不想我再难过，”我把右手放下来，覆上她的手背，“但是春，我既然回来，那总有一天会知道的，不是吗？你确定由别人来告诉我会比由你来告诉我更让我好受些？”

    我打断她：“春，我没有不相信她，不管怎样，我都是她的孩子。我只是希望，不必再为那些已经过去的事而烦恼，春，我的人生和从前是不一样的……”

    屋子被灯光照亮了，温暖的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他走到我身边，我放松了一下姿势，左手拇指揉着太阳穴。他又绕到我身后，两手按上我额头替下我的手按摩着，我顿时舒服得闭上眼睛任他动作，过了一会儿，我轻声问道：“星星，你……记得你的母亲吗？”

    “对不起……”有晶莹的泪光在她眼中闪动：“我也不愿你相信他们的话……她不是那样的！你完全忘记了，我怕，怕你误解她，她和他那么相爱！那又有什么错呢？！爱而不得，她已经很痛苦了，所有的人又都把她说得那样不堪……”

    生日的前一天傍晚，丰沉香来了趟清风阁，我以为是因为我不顾规矩没有每天去给她请安她来找我麻烦了，然而她并没有做什么刺激的事。只是支开了所有下人，与我进行了一次单独谈话。她离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走前我让她吩咐不许人打扰，所以一直到天完全黑了屋里都还没有掌灯。我就这么一直在黑暗中坐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投射在窗纱上的几个人影中有一个变得越来越大，那人走到屋前，轻轻推开了门，院子里的灯火光亮照了些许进屋来。

    他呵呵笑了一声：“你已经相信我了，不然不会让我站在门口听了这么久。”

    春早就停止了颤抖，怔怔听到我最后那句，她终于猛地抬起头来，即便屋中很暗，我还是看见了她眼中惊恐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