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城隍庙(下)(1/1)

    隔着温柔灯火,喧沸人声,他们两相对望。

    面前男子比谢秋高了一个头多,身姿飘逸,披着雨过天青色的道袍。他没有束发,满头青丝就这样散漫地泻在肩后,踏一双小叶紫檀的木屐,背一把梓底桐面的古琴。

    谢秋的眼光已经算刁的,为世人所吹捧的风雅在他眼里多是附庸。这一眼扫过去,眼前人从头到脚,竟然没有一丝不入他眼的地方,实在奇妙。

    不过这男子戴着一张昆仑奴面具,上面浓墨重彩的五官怪诞又吊诡,瞧着不羁又落拓,看不见脸。

    谢秋觉得,面具下的他好像笑了。

    男子扶了扶琴身,便和谢秋擦身而过。但就在两人错身的那一瞬,谢秋听见他的声音远去:“镜中有花,因世间有花。水中有月,因世间有月。花败又开,月缺又圆,盛世在镜外。”

    谢秋一惊,立刻回身。可是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哪里还有那道透彻的青衣人影。

    温澜和楚游终于找到他,虽然刚才心中焦虑,但此时看他神色似有大悟,都没有多言。谢秋呆呆地望着空中一处,好半天后忽然跟落河猫甩水似的猛晃脑袋,看了看他俩,然后一手挽一个朝草市奔去:“只买了吃的,忘记买玩的了!好亏啊!!”

    他忽然就恢复了正常,好像刚才的思绪万千都不存在。温澜和楚游便一个负责掏钱,一个负责拎货,跟着他挥金如土。

    城隍出巡,绕城一圈,现在正是气氛最热烈的时候。草市里人声鼎沸,各种地摊杂货一去十里,不仅有珠宝玉器、象牙金石这些俗物,还有五湖四海的特产,甚至有从皇宫内府流出来的好东西镇摊。

    谢秋识货,相中了一匹料子,跟买家讨价还价:“这个怎么卖呀?便宜点呗。”

    那卷毛虬髯的汉子沉默片刻道:“蜀锦,一两文银一匹。”

    “蜀锦???”谢秋立时拔高了音调,温澜无奈笑道:“公子又用不着,买这些做什么。想绣荷包了?”

    “去去去,谁要绣荷包啦!”谢秋一点就炸,挥手赶苍蝇似的嚷嚷,又别扭地哼道:“这不是看你天天批账本子,在手上蹭了墨嘛。回头我麻烦屋里的姐姐,给你做个灵巧点的手套。”

    末了还一横眉凶道:“少废话,快掏钱!”

    温澜只好付账,不远处有结伴游玩的伶人一直觑着他们,闻言纷纷嬉笑:“你们看那小不点儿,凶起来还怪得劲呢。可怜见的,带个账房先生出来玩儿!”

    “公子哥儿,来跟姐姐们找乐子呗?”

    “要是不愿,叫你那数钱的俊俏账房来也行呀?哦哟,原来那边还有个白衣的情郎,生得那般漂亮,笑一个给咱瞧瞧嘛!咯咯咯”

    她们笑作一团,谢秋本来被调笑得面红耳赤,听见最后几句却忍不住“噗嗤”捧腹,弯腰侧头对楚游大笑:“她们说你漂亮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楚游:“”

    楚游凉飕飕地说:“公子愿为账房千金买笑,在下深感佩服。呵呵,不错,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他说罢就面无表情地走向下一个摊位,留下谢秋和温澜在原地。谢秋满脸茫然:“不是才一两纹银么,怎么就千金了?新人笑我好像知道,可是哪来的旧人哭啊??不是,诶,姓楚的怎么回事,他又不高兴了???”

    温澜眉眼似春风秋月,只笑意款款地收好了那匹蜀锦,道:“不知。”

    谢秋摸不着头脑,稀里糊涂地追了上去。直到他给楚游挑了把煮药时用的扇子后,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御医才终于肯跟他说话了。

    谢秋不由得委屈:“楚君行你都老大不小了,怎么还要我哄你啊!气死了。”

    走在前面一步处的白衣背影闻声停步,似乎开始反思自己突如其来的幼稚。而温澜适时接道:“有些人么,自小当大家闺秀养着。有东西想要也不肯说,当然闷声无趣。”

    楚游立刻抿唇转过身来,谢秋怕他也跟街头壮汉似的喷火,赶紧一手拉住一个,把他们的手搭在一起:“听我的,不许吵架!”

    温澜:“”

    楚游:“”

    他们两人看着交叠的手,一时间表情都异彩纷呈,不像要喷火,倒像吞了刀。

    好在谢秋很快就继续走了,还自言自语:“本公子是第一次出来逛庙会,你们应该不是吧?真是奇怪。”

    他背后两人立刻撤开手,都不着痕迹地在衣上擦了擦。温澜问道:“哪里奇怪?”

    “啧,就是觉得这些商贩不太懂行呀。卖的是好货,却说不对门路。”

    谢秋一边走,一边掰起手指头念叨:“比如那个蜀锦吧,明明是闽楚那边传来的乌眼缎。给楚游买的扇子,是东瀛的倭扇,货郎却说是大理产的。实话说,本来我还看上了一尊走马番灯——有一面儿画了、画了段刻的。可是偏偏他头上被戳烂了一块,染了点朱红颜料。怎么那么不小心!”

    谢秋嘚啵嘚说得起劲,却冷不丁被温澜拉住。他抬头见温澜神色微凝,奇怪道:“怎么啦?有哪里不对?”

    “不。你说的都没错。”

    幢幢花灯下,丞相一半人在光中,一半人在影里。他沉默片刻,微笑着问楚游:“刚才阿秋说的这几家摊子,摊主都是什么样的人?”

    楚游自小过目不忘,当即答道:“都是北漠民族。”

    “”

    温澜笑了,“那说错货品,情有可原。倾远将军的头被戳破,不一定是意外,上面沾的朱红色的东西,也未必就是颜料。”

    更有可能,是这些货物在城外路上被劫走时染上的人血!

    他温声唤道:“白统卫。”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房檐阴影里浮出,露出一张冷冽俊美的脸。谢秋吓了一跳,但知道事情不对,忍住了没出声。

    白殊从头到脚一身黑,内里藏着细甲。他寒声道:“怎么做?”

    片刻之后,如果有人留意,便能发现那两位令人心折的青年继续前行了。他们二人中间,依然跟着那个身披银青斗篷的小公子。

    只是小公子新买了一个大大的昆仑奴面具,挡住了自己的脸。

    他们前面的摊子依然人满为患,已经走过的地方却有好些早早收摊了,摊主不知所踪。一群虬髯卷发、高鼻深目的异族人佯装看客,混在这条街的人群里,渐渐缩小了包围圈。

    ——庙会的声势愈发隆重,即将点起焰火、燃亮满城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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