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除夕夜(二)(1/1)

    谢秋性情单纯,对家里人还有种又乖又甜的热烈。他靠在老太妃怀里,一边跟她叽叽喳喳地介绍这东西原理,一边咔嚓咔嚓地拧动,直到拼出那句“万寿无疆”。

    老太妃忍不住嘴角微翘,这么久以来,第一次露出发自真心的喜悦。她像个孩子一般,接过拼好的木块反复打量,新奇不已。

    可是下一秒谢秋便把这东西拿了去,几下打乱了藏在背后,满面狡黠地打商量:“祖母,这木块只有朕会拼哦。您要是还想看,以后可要常叫朕去见您,不许再关门不见了!”

    “这”老太妃一愣,看他大睁着双眼目不转睛、隐隐紧张的模样,最后点点头说:“好。祖母都依你,都依你。”

    酒过三巡,君臣同乐。谢秋陪着许久没见的祖母,央缠着说了一箩筐的俏皮话,惹得老太太连连发笑,满眼慈爱地摸他的头。今晚楚游不在,谢秋又心中高兴,便贪嘴吃了不少果子酒,到最后只觉晕晕乎乎,不知今夕何夕了。

    老太妃年岁在这儿,不久就身子乏了。她便携了那奇巧木块,先行退席。只剩谢秋还歪在她的案上,片刻后听见从仪星阁传来如潮钟声,知是新的一年即将到来,当即抱着个还剩一半果酒的玉瓶,摇摇欲坠地步入了回廊。

    回廊露天,他要去看他的江山子民过年。

    朝臣忙起身送驾,一片呼啦啦的朝拜声中,只有百官之首和镇国大将离席而起,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温澜对段刻仍是没好气的似笑非笑,段刻对他也有些羞惭,因而不敢对视,只红着脸与他并肩而行。空中回廊离地两丈,数百尺长,两人一出大殿便夜风拂面,霎那间靡靡之音远去,滚滚流香歇了,只见前面不远的少年跌跌撞撞地走着,仿佛就要乘风而起。

    此时正是新旧交替,年月更迭。空中一轮灿明的圆月,皎皎清辉流照世间。一望而去的长廊上,少年手揽玉瓶、单薄纤细,一身素白的纱衣被风吹起,似广寒宫中捣药的玉兔化为人形,从九霄来人世游玩一遭,这便要踏月归去。

    他忽的回眸一笑,隔了这么远,也能看见那黑白分明的眼中亮晶晶的,不知撒了何年何月的星屑。

    谢秋冲他们招手笑道:“过来看月亮呀!你们看,它像不像个碟子?”

    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温澜和段刻几乎是同时想起了诗仙的这段,当即加快脚步向他走去,都不自觉地露出笑意来。

    谢秋却只是无意识地呼朋引伴,说罢就又继续前行了。他步子不稳,两步三晃,可是不仅不狼狈、还显出了三分幼童似的娇憨。只是没想到,他转身便撞入了一人怀中。

    “咦?”

    少年皇帝七分醉、三分醒,仰起脑袋,呆呆地望着眼前人。他沿着漆黑的铁甲看上去,瞧见一张冷酷但俊美的脸,不由得弯眼笑了起来,还娇气地抱怨道:“你身上太硬了,撞得我好不舒服。但是你好暖和呀,多抱我一会儿好不好?”

    “”

    白殊面容冷峻,闭了下眼,缓缓地吐息一口。然后他解下了自己的披风,很不客气地把谢秋囫囵裹住,不耐烦道:“穿这么点就跑出来,喝醉了还到处乱走,也不怕被人拐了!”

    “嗯”

    醉酒的小皇帝却意外的顺毛,闻言也不放在心上,只觉得身子热了,便用面颊蹭蹭白殊的胸口,一个劲儿地往他怀里钻。

    白殊猝不及防,狼狈地后退半步才站住,一时间尴尬地定在了原地。可是他抬头看见赶来的温段两人,沉默片刻后,又当着他们的面搂住了谢秋。

    “干什么?”白殊寒声说,“两位朝廷命官弃宫宴于不顾,同时离席?”

    “统卫大人说笑了。一场晚宴哪有陛下重要,陛下只身出殿,本相自然要随陛下出来。”温澜柔和笑道,说着便上前,屈指轻轻一刮谢秋的面颊。段刻则不善言辞,只能点点头表示附和,眼也不眨地望着谢秋。

    他第一次见到醉酒的哥哥,像小男孩见到了什么新奇可爱的玩具,一时间爱不释手,眼巴巴地看着。可白殊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只“哦”了一声,抱起谢秋就要往承明宫去。

    但他一转身便看见一人,白衣翩翩,提灯前来,正是今晚缺席的楚游。白殊被挡了路,顿时不悦道:“你来干什么?”

    “我来接陛下回宫。”

    眉目淡然的御医手提宫灯,缓步行至他们近前,道:“陛下衣着单薄,我要给他把脉,以免伤寒复发。诊完脉还要入温泉沐浴,才能彻底清了寒气。”

    他淡淡抬眸,“有问题吗?”

    “”

    听见他说“沐浴”,一时间另外三人表情各异,都不说话了。片刻之后,温澜率先袖手而立,温雅亲切地表示道:“一切以龙体为重,本相自然没有异议。”

    白殊却冷笑着说:“谁不知道你和这大夫关系好,他带了人走,你也能分一杯羹?”

    “统卫大人这是不相信楚御医吗?”

    温澜绵里藏针地浅笑道,“且陛下金尊玉贵,怎能以‘羹’类比。”

    白殊说:“满朝皆知温丞相吃人不吐骨头,这能被你吃的,怎么不能说是羹?”

    温澜道:“本相一片冰心在玉壶,温家世代忠臣,苍天可鉴。”

    白殊:“到你这不就变节了么?前面还囚禁陛下,足见苍天有眼,有眼无珠。”

    温澜:“那统卫大人不也是帮凶?还不如现在少些赘语,先让楚御医为陛下把脉再说。”

    他们俩针锋相对,寸步不让,中间的段刻看完左边看右边、觉得两边都插不上话,不由得额头沁汗,慌乱地摆手劝和:“你、你们别吵啊,吵架又没用”

    温澜和白殊异口同声地说:“我们没吵架。”

    段刻摸摸头:“那要不,你们打一架?”

    温澜:“”

    白殊:“”

    冷场少顷,白殊嗤笑一声,道:“我觉得可以。”

    温澜被坑了个正着,于是缓缓地望向段刻,缱绻又优柔地说:“倾远将军,您是忘了那天庆功宴上,谁让您接触到陛下的吗?”

    刚好段刻对他心中有愧,当即脸一红低头讷讷道:“那,那我替你打吧。”

    温澜又微笑着看回白殊:“我觉得可以。”

    白殊:“”

    白殊和段刻从未交手,实话说,他二人早闻对方大名,也都想过要比试一回。可这大过年的,着实不是什么好时机。

    楚游:“啧。”

    楚御医看他们你来我往明枪暗箭,终于不耐烦了。他反感白殊抢人,也觉得发小太损,更受不了段刻被温澜卖了还帮他数钱,于是直接伸手向白殊要人:“你到底给不给?”

    “你要我给,我就给?”

    白殊心里清楚,现在的谢秋就像只醉奶的猫,落到楚游手里肯定是任他摆布,免不了又一轮床笫情事。可他转念一想,惊觉自己已然越界——

    他的任务历来只有保谢秋性命无虞,至于谢秋被谁睡了、他睡了谁,都和自己无关!

    那他现在是在做什么?

    争宠?

    白殊蓦地想起了宫外深宅大院里,紧守着老爷不让莺莺燕燕近身的夫人,或者那些小心提防侍女爬床的姨娘。他只是这么一想、都浑身鸡皮疙瘩仿佛挨了雷劈,顿时就要把谢秋丢出去。

    可是抬臂的那一瞬间,他发觉了自己的迟疑。

    ——他还是不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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