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伊人如莲(2)(1/1)
阮慕阳并没有乖乖回房休息,他合上厨房门之后,往温初月房间的方向瞥了一眼,瞥见一团闪烁的烛光,便控制不住脚步,快步向着烛光去了。
厨房到正房的距离虽然并不远,在暴雨天气也够把他淋成落汤鸡了,阮慕阳在屋檐下掸了掸身上的雨水,才推开门进去。
“阿好吗?照旧搁在桌上就行了。”温初月许是听到了开门的动静,低低的声音从卧房传出来。
不知是否是风雨声太大的缘故,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
阮慕阳心里很清楚这个时候回句话会比较好,却鬼使神差地,紧抿着嘴唇一言也不发,直直地朝卧房走过去。
来人的脚步声并不重,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雨声掩盖了去,温初月却还是敏锐地觉察到了那一步步逼近的节奏。不会是阿好,虽然阿好常耍一点小聪明,运用从温烨那里得到的情报百般迎合他,譬如他吃菜的口味,爱看的书,以及风雨天需要安神汤助眠的习惯,但阿好是知晓分寸的,他很清楚自己只是被主子派来讨好温初月的仆人,只要尽到仆人的本分即可。主仆有别,所以他从来不会不经许可接近温初月,与温初月的肢体接触尽可能得少,每次端来安神汤都是放在厅中的桌子上,绝不会轻易进他的卧房。
温初月警觉地盯着房门,手已经摸到了枕头下藏的一柄短刀。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房中烛火黯淡,温初月眼底却不知从哪儿映上了一抹血红,看得阮慕阳心中一颤,像是当胸挨了一记闷雷。
温初月裹着被子,坐在床上靠墙的一角,怀里抱着一只熟睡的胖猫,在看清了来人之后,松开了手里的匕首,揉了揉太阳穴,轻叹一声,道:“小十七啊,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他疲惫极了,疲于应付眼前不断闪过的、混杂着记忆与噩梦的片段,那当中的惨叫声,血液的黏腻感,男人的臭味,掺杂着泪水和汗水的冰冷大雨,分崩离析,光怪陆离。每一幕都近在眼前,似乎只要稍一松懈,就会被一双双无形的手拉扯回去,回到好多年前,堪比修罗地狱的人间。
每到这个时候他就会变得极脆弱,无暇算计无暇伪装,手脚冰凉得不像活人,唯有怀中柔软温暖的小动物能带来几分真实感,所以他根本没心思计较那埋没在阴影中看不清脸的少年为何擅自闯进来,也没能捕捉到他那时明显动容的语气。
阮慕阳说:“主人,我来看看您。”
“大半夜的,我有什么可看的,你赶紧回房睡觉。”温初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扯了扯被子,把自己捂得更严实了。
阮慕阳盯着温初月怀里露出的猫脑袋,道:“主人,那我帮你把桃子抱出去吧,免得床榻沾上猫毛。”
一听说要把桃子抱走温初月就急眼了,双手护在桃子面前,侧过身去,语气含糊地说:“不,不用……桃子害怕打雷,就让它在我这儿待一晚上。”
那猫被人像抱救命稻草似的紧抱在怀里也没惊醒,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声响,显然睡得正香,怎么看都不像害怕打雷。
阮慕阳抿成一线的嘴角微不可查地扬起了一个弧度。
下一刻,温初月感受到自己冰凉的手背覆上了一只温暖又带着湿气的手,那只手指节修长,手掌宽大,几乎要将他的手完全包裹其中。
“小十七,你干什么?”温初月诧异地侧头看向手的主人,却在他那双似含着深渊的双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是看起来很柔弱、很无助的一小只,与他怀中的小动物无异。
阮慕阳被那只苍白纤细的手陡然冰了一下,却没移开自己的手,指腹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选择性无视了他的问题,道:“主人,你的手好冷。”
“……没关系,过一会儿就好了。”温初月本来就缩在墙角,阮慕阳往面前一挡,根本避无可避,只能僵硬地抽出手来,抬头正视他,这一看,才发现阮慕阳浑身上下都是湿的,头发也拧成了一绺一绺的,实在不甚雅观,忙问道:“怎么出来也不知道撑把伞?”
阮慕阳再一次无视了他的问题:“主人,安神汤还要等一会儿,我去倒杯热茶给你暖暖身子。”
温初月一个“不”字还没出口,阮慕阳已经闪身出去,直到阮慕阳完全不见了人影,温初月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狐疑道:“这小子今天怎么一身反骨?说啥啥不听,问啥啥不答。”
很快,阮慕阳就拎着一壶热茶,附带一盘点心回来了,这回温初月倒没说什么,捧着茶杯小口嘬了起来,他喝完了小半杯茶,见阮慕阳还杵在跟前不肯走,甩给他一个疑惑的眼神。
阮慕阳收到讯息,不自然地捻了捻黏在一起的头发,道:“我有时候晚上醒来会觉得饿……所以……主人您要是不吃,我就端回去……”
“当我还是像你一样正长身体的十几岁少年呢?”温初月朝天翻了个白眼,捻了一块梅干扔进嘴里嚼了嚼,道:“谁问你点心的事了,赶紧回房,还想赖到什么时候?”
温初月几次三番地想撵人走,阮慕阳不是没察觉到,却一反往常的不为所动,站在那儿纹丝不动,用一张正经八百的脸胡说八道:“主人,我也怕打雷,今晚可以让我待在这儿吗?”
温初月:“……”
他深刻地体会了一把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温初月看了看怀里的猫,又看了看面前的人,皱了皱眉,撇嘴道:“我这儿也没地方给你待啊,你又不是猫。”
阮慕阳拉过一把椅子放在床边:“我就坐在这儿。”
少年的轮廓在窗外明灭的天光中若隐若现,温初月的视线自下往上看过去,显得格外高大,他的影子被烛火拉得很长,几乎要把温初月整个笼罩在其中,他待的墙角一下子就变得逼仄狭隘起来。
这间房除了他自己,有权利待上一整宿的就只有桃子那胖猫。其实一开始他也很抵触和桃子接触,除了自己以外其他动物的体温,都让他觉得恶心。可那猫刚来的时候就那么小小一只,一只手都能揽住,靠自己没办法保暖,放在人掌心还颤抖得厉害。温初月抱了他好久,颤抖才逐渐平息,小动物偏快的心跳透过掌心传过来,那是一种强烈,却又柔软、弱小的生命力,好像稍一用力就会碎掉,像极了那时候的自己。
第一次,出于同病相怜,温初月让小奶猫在他怀里睡了一宿。
第二次,桃子主动蹿到他腿上,拿小脑袋蹭他的掌心,有轻微洁癖的温初月没有拎走它,又让它在床上睡了一宿。
再往后,桃子就把温初月的床当成自己的窝了,直到它变成一只抱起来会把手臂压得酸疼的胖猫,温初月才把它赶走。
久而久之,桃子发现了一个规律,风雨天时,主人不会是赶它走的,相反,会把它紧紧抱在怀里,起初那姿势箍得桃子很难受,三番四次地想要挣脱,可它一看见主人脸上那种平常没见过的神情——虽然它无法体会那神情在人类的世界意味着什么,但感觉那时的主人很像它在外征服世界时遇到的弃猫,心胸宽广的桃子便由他去了。
后来,桃子练就了无论什么姿势都能睡着的绝技,也养成了风雨天钻进主人卧房的习惯。
温初月也渐渐习惯了梦魇缠身时有这么一个小东西陪在身边,它偏高的体温能带来许多安定感,阮慕阳突然说要将它抱走他自然是不乐意,于是未经思考就给自己挖了个坑。
温初月沉默了良久,认命似的轻叹一声,道:“随你吧,先把你身上的湿衣服换下来,把头发擦一擦,免得着凉了。”
其实温初月若想真心拒绝也并非拒绝不了,他知道只要自己拉下脸来,用拿捏到位的冷淡态度赶他走,他不会不听话,可不知是茶太温暖还是梅干太甜的缘故,他竟然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来。
“主人,我这就回去换衣服。”
阮慕阳刚走了两步被温初月出声叫住了,他伞都不拿,回去换身衣服又淋湿了过来吗?温初月没好气地说:“外面雨大,别出去了,在我衣柜里随便找两件衣服换上吧……唉,你还要拿哪儿去?就在这儿换,都是男人害什么羞?”
阮慕阳:“……”
害羞是有几分害羞,只是温初月每天给他上药都会把上半身扒光,捱过几次之后,少年人的羞怯便被消磨了大半,但也没听说哪个仆人在主人面前更衣,怎么想都不大风雅。可是他那心大的主子不在意,也只好照他说的做了。
阮慕阳找了个尽可能远的角落,背对着温初月,动作麻利地换起了衣服,全过程中,温初月始终紧盯着他的后背,盯着他背上结了痂已经快脱落的伤疤。
温初月背后也有一道疤,只可惜入肉太深,这辈子也抹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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