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伊人如莲(5)(1/1)

    “阿月,父亲他不是这种人!”

    温烨的声音近乎嘶吼,他虽听懂了温初月含沙射影的故事,却始终不愿承认父亲就是老僧,而他自己就是那怯懦书生。

    毕竟“父亲”二字,天生就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父亲是他这一生中第一个敬佩的人,是他母亲唯一深爱的男人。从他记事起,就总是在凝望那高大的背影,想着自己何时才有资格站在父亲身边,他这半生,一直在追赶父亲的步伐。他也曾见识过父亲恶的一面,但他始终不愿承认那是父亲隐藏的真实面目——他不愿否定父亲,因为否定他就像是在否定这些年一直追赶着他的自己。

    “不是在说故事吗,怎么扯到父亲身上去了?”温初月拿扇骨在温烨手背上重重拍了一下,“还有,别随便碰我,也别再叫我阿月了。”

    温烨被他冰冷的视线扎得一激灵,不由自主地收回手。半晌,才盯着地面,一脸戚戚然道:“好,温朗,你的意思是,过往的情分全部不作数了吗?”

    温初月漠然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目光似有些悲悯,在温府的日子所有关怀和温暖几乎都是来自于他,摒除一切身份地位,单就温烨这个人而言,温初月是不抗拒跟他亲近的。

    可他太天真了,他这一生都在阳关大道上笔直地前行,连暗处是什么样子都未曾见识,注定只能被恶人利用,被那个恶魔,或是温初月自己。

    “我也曾……算了。”

    温初月起了个头,却像过往无数次一样,终究没能把话说下去。

    温初月十五岁那一年,温烨刚二十出头,他第一次跟随父亲出了远门,从西域给温初月带回来许多稀奇的物件,温初月收到之后很开心,每天都把那些个小玩意儿拿出来摆弄。

    他还买了一对挂在腰上的小猫形状的铃铛,他自己一个,温初月一个,温初月很是喜欢,每天把铃铛挂在腰带上。

    那年十七岁的温栎已经相当高大,比温初月要高上一个头,站在温初月面前有种特殊的威压,他每次见温初月挂着那铃铛便要恶意羞辱一番,温初月平日里被他恶言相对惯了,本来不痛不痒,却在听到他说“你这种人不配带着大哥给的东西”时,第一次对温栎萌生了恨意。

    当然,那时弱小的少年并没有反抗的能力,他依旧固执地挂着小猫铃铛,只是会刻意避开温栎了。

    二公子温骁常年在关外,只有过年才会回来几天,除了父母兄弟几个,与其他人都相当疏远,自然也包括没见过几次面的温初月。三公子温栎倒是常在府上,就和他那擅长编排的娘一样,变着花样折磨他,只是和他娘目的不太一样,二夫人不过想把人赶走,他却是觉得折磨这么一个小东西很有意思,温初月从他的眼神中就能看出来。听闻大夫人善良贤惠,只是在诞下温骁不久就离世了,否则也没有二夫人和温栎什么事儿。而父亲,父亲只会给他带来噩梦。

    温府上下唯一会真心待他的人只有温烨,温烨让他在没有外人的时候唤他“大哥”,自己也亲昵地唤他“阿月”。

    温初月一度认为“大哥”是一个温暖的名词,是他在这深庭大院中唯一的依靠,即便他常常不在身边。

    他一个人在暗处待久了,遇到一团微弱烛火,便以为那是太阳。他小心翼翼地呵护着烛火,用尽了全力。

    直到他的天真被一个小猫铃铛打破。

    温初月能忍住不在魔鬼面前掉一滴眼泪,可一回到自己的小小院子里,眼泪就收不住了。恶魔一向粗暴,他只觉混身骨头都被人碾碎似的,一回到院中,还没来得及关上院门,便无力跌坐在地,他紧咬着牙关,没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眼泪就顺着脸颊掉下来,砸在墙角的枯草上。平静了些许之后,他想起自己院门没关,一转身却看到一个匆忙离去的背影,那是他无比熟悉的、“大哥”的背影。

    第二天,家仆送来一个小猫铃铛,说是他落在老爷房门口的,他接下铃铛道了谢,虽然他的铃铛就藏在自己的腰带里——那是温烨的铃铛。

    原来,他看到了啊,看到了多少呢?他会怎么想我呢?为什么不阻止呢?又为什么从我身边逃开了呢?我该把所有事情告诉他吗?

    温初月这些纠结全都在温烨闪烁的眼神和逃避的态度中逐渐烂在心底里,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带过小猫铃铛,也没当他是大哥。

    他第一次鲜明地认识到,自己小心翼翼守护的烛火真的很弱,一阵风就能吹灭。

    在那之后,他在绝望到无以复加时还是会想起那团烛火,会忍不住想要靠近他、依赖他,可一想到温烨那时匆忙逃走的背影,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即便身处在炼狱,待久了也会成长,温初月逐渐明白了,他这一生根本不需要别人的光来照亮自己的路,自己在黑暗里磕得头破血流落得满身疮痍都要好过依赖别人,靠他自己的双手即便爬也能爬出一条血路来,再把那些包裹着人皮的恶魔一齐拖到真正的炼狱。

    所以,我也曾想什么都不考虑地依赖你,我也曾想告诉你我的全部,可是啊,你只看到冰山一角就逃得远远的,我怕我的重量会压垮你,更怕你会变成插向我的利刃。

    “过往情分?那种东西我早就不记得了。”

    温初月现在信奉的处世准则相当简单粗暴,与其坐等别人往自己心口插刀,不如把自己变成一柄利刃,而他也欣慰地发现,自己已经能波澜不惊地对温烨说出决绝的话。

    他看着眼前曾被自己恶言相对无数次、却还狗皮膏药似的贴过来的男人,此刻一言不发地把脸埋在臂弯里,目光空洞,像是个丢了什么重要东西的小孩,心中只有一句感慨——不复往昔。

    傍晚,阮慕阳开始进行温初月留下的第一项任务——带小梅去看二月湖。

    其实温初月的原话是“我不在的时候和小梅多培养培养感情,上回提到过的二月湖就不错”,说完,还把之前画好的地图塞给他。尽管阮慕阳觉得自己和小梅感情已经够好了,但想着或许主人这么说是怕他一个人寂寞,也就点头从命了。

    至少这样会让他安心,虽然他并不确定主人会不会担心自己,但主人的确在他点头之后笑了。

    阮慕阳看人看物比平常人细致些,来别院没几天就把温初月的生活习惯摸得七七八八了,他不像阿好有那么话可说,主要是因为温初月只要给他一个眼神,他就能明白自家主人想要啥,几乎从未失手。

    所以他才产生了一种自己很了解温初月的错觉,直到那个雷雨之夜。

    他第一次见识了不一样的温初月,才意识到自己所谓的“了解”不过是一点皮毛而已,只知道渴了给他添茶,热了为了他打扇,再更深层一点的东西便无法解读了,他总是摸不清他在想什么,他甚至不知道怎么逗他笑——虽然阮慕阳在无意识的时候经常能惹温初月笑得前仰后翻。

    他唯一掌握的会让主人开心的办法只有一个,听话。

    于是他很听话地邀请小梅一起去二月湖游玩,他说:“小梅姐姐,主人让我带你去二月湖看看。”

    小梅一口水差点没喷到阮慕阳脸上:“什,什么?”

    阮慕阳乖乖重复了一遍,小梅偏头思索了片刻,认为这傻孩子可能是记反了,应该是温初月让她带阮慕阳去二月湖看看,腹诽道:“我也没去过二月湖啊,朗公子真会给我找事儿,朗公子还真是疼慕阳,出了门还记挂着他,说起来我来别院这么久也没享受过这等福利……”

    “小梅姐姐,可以吗?”小梅两道细眉拧来拧去,目光若有所思,阮慕阳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这一晃总算把小梅逐渐飘远的神魂晃回来了,她豪迈地一笑,决定看在阮慕阳呆得可爱的份上,不和温初月计较,小手一挥,道:“走,小梅姐姐带你去二月湖看莲花!”

    谁带谁去好像并没有太大的区别,阮慕阳没有在意,乖乖跟在小梅屁股后头,谁知没走两步小梅脚步就停了,语气很怂地说道:“慕阳啊,我好像不知道怎么走……”

    阮慕阳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去:“主人给我画了地图。”

    小梅打开地图,一边看一边皱眉,阮慕阳忙凑上前问:“小梅姐姐,这地图有什么问题吗?”

    温初月平日里喜欢写写画画,她虽然对字画一窍不通,但常听自家见多识广的主子温烨夸赞他的画,也见识过温初月作画时认真细致的样子,便知道温初月的画功是极好的,但她不知道温初月画地图也会这么细致。

    那地图摊开有四方桌那么大,名楼新街、河流山川皆包含其中,大半个渝州城跃然纸上,一些有名的盛景都用小字标出来了,还附带一段简要的说明——小梅从来没见过这么精细的地图,这绝非是一时半会儿能画出来的,看来温初月预谋已久。

    小梅看了眼阮慕阳那一成不变的脸,仰天长叹一声:“问题大了,你说朗公子怎么这么疼你?”

    说完这话之后,她注意到阮慕阳稍稍移低了视线,嘴角像是微微上扬了一下,才惊觉自己第一次看到了阮慕阳不一样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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