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崖上苍松(2)(1/1)
温初月打从温乾寿辰之后,就一直住在东亭,东亭是附属于温家大宅的独立院落,和主宅隔了一座花园,虽然不比别院宽敞,也算得上僻静,这也是他为什么愿意暂时住过来的原因。
当然,想避开阮慕阳也是一部分原因。
他本可以把阮慕阳一起带过来照顾他起居,可不知怎么的,他不想让阮慕阳看到他在温府的样子,看到自己和那些人周旋的样子,也不愿他踏足东亭——这个温初月第一次进温府时住的地方。
他第一次走进温府大门的时候,温乾牵着他的那只手温暖而有力,让他天真地以为自己终于从炼狱中挣脱。
不知是不是受到了温烨的关照,屋中的摆设还和他离开时一样,府上的人也很少来打扰。温烨按照温初月的意思给他安排了一个新的侍从,是个叫牛大力的年轻人,人如其名,人高马大一身蛮力,就是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子,智力只有七八岁孩子的水平。
温初月对牛大力相当满意,因为牛大力完全符合他的要求——我不喜欢太聪明的,脑子笨一点也无所谓,主要是力气要大点,越大越好。
温烨虽然觉得温初月这要求莫名其妙的,在他的强烈要求下还是给他找了这么个人——他那院子里有个现成的机灵又忠心的放着不使唤,偏偏要找个脑子不好使的天天带在身边,好像他那轮椅有千斤重,非得牛大力那样的块头才推得动似的。
好在牛大力虽然笨了点,也算听话,每天跟着温初月陪四殿下一起游玩,倒也安安分分,没捅出什么篓子。而那位四殿下也比想象中随和些,每天派马车来接这主仆俩,一点也不介意他俩一个是瘸子一个是傻子,偶尔玩得尽兴了忘记了时辰,深夜才把人送回来,第二天又早早派了马车来接。
所以温初月虽然名义上住在东亭,平常很难见到人,温烨来堵了他好几次,连个影子都没见着。这天温烨忙完店铺的事夜已经深了,看了看时辰,估摸着温初月即便回来了也该已经睡下了,本想直接回房,走着走着,却还是习惯性地拐到了东亭的花园。
出乎意料的,东亭还亮着灯。
温烨进去的时候发现温初月正指挥牛大力替他打点行李,诧异道:“初月,你这是要去哪?”
“进来也不知道先敲门,”温初月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渝淮川的庙会要开始了,四殿下想去看看,这几天就不回来了,你替我跟温乾说一声。”
渝淮川位于渝州和淮阳交界,每年八月底至九月初都会有一场盛会,算是江南地区最热闹的盛会,来自各地的商贩在渝淮川两岸支起小摊,摆出的形形色色的商品,珠宝彩石、金钗玉坠、名家字画,甚至还有奇珍异兽,宝刀名剑。每逢庙会开市,十里渝淮川,日日游人如织,夜夜灯火不灭,像是把中原大地的风貌全都凝聚于此。
庙会通常持续十余天,来往的既有乡绅士族,也有普通百姓,甚至一些无家可归难民和乞丐也会去凑凑热闹,鱼龙混杂,可以说非常不适合四皇子赵未这样身份敏感的人,也不适合温初月这种行动不便的人。
温烨突然抓住温初月的手腕,厉声问道:“四殿下去那种地方干什么?还要带上你,不知道你不方便去人多的地方吗?”
“四殿下想去哪儿还得征得你同意吗——喂,你发生什么疯?”温烨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抓过来的手特别用力,温初月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胳膊上立刻浮现出几道红痕。
一旁的牛大力一见温初月胳膊上的红痕就急眼了,拿硕大的身躯挡在温初月跟前,双手紧握成拳,用一双牛似的眼睛死死盯着温烨,好像他敢有什么动作就要和他拼命——牛大力听话是听话,就是只听温初月一个人的话,其他人若是敢伤温初月分毫,不管那人是谁,牛大力都要和那人大战一场,尽职尽责扮演一条忠心护主的狗。
虽然没人知道温初月是怎么让他认主的。
二夫人带着一群丫鬟们来找过一次茬,见识了牛大力之后,就再也没敢来第二次,温初月全程喝茶看戏,看着牛大力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把丫鬟们追得满院跑,再回温府之后还是第一次这么愉悦。
温烨立即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走南闯北多年,又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什么样的人都接触过,也称得上八面玲珑左右逢源,却总是在温初月面前失态。
“这些年我真的成长了吗?还是像他说的,天真得无可救药……”温烨懊恼地想着。
温烨低下头态度诚恳地道了个歉:“对不起,初月,我的意思是,你真的要和他一起去渝淮川吗?庙会一旦开市就人来人往比肩接踵的,你行动又不便,我担心四皇子照顾不到你,还有,你出了温家,岂不是要和他同吃同住,我担心他……”
温烨欲言又止,温初月拽了拽牛大力的胳膊,柔声道:“大力啊,你去接着忙你的吧,没事的。”
牛大力狠狠瞪了眼温烨,才转身离开。等他进了房间,温初月慢悠悠问道:“怎么?你还担心什么?”
“我担心他对你……初月,我听说四殿下他,他……”温烨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也没能把那个词说出口。
温初月不耐烦地替他接上了:“耽于男色。”
“初月,你知道?”温烨颇有些意外,他是前些日子在温乾寿宴上,见赵未带在身边人都是清一色的男子,且个个眉清目秀,说话温声细语,举手投足也如女子一般,眉目间没有半分阳刚之气,觉得有些反常,暗地里打听了一下,这才知道的。
“不然你以为温乾为什么要把我介绍给他?”温初月没好气地说。
温烨愣了一下,道:“父亲不是想替你谋官职吗?又怎么会……”
温初月只觉得有些可笑,什么时候起,温烨竟然已经天真到愚蠢的地步了,既然都知道了,还要跑来问这种愚蠢的问题。
“你还有别的想说的吗?”温初月抬眼看着温烨,眸色比夜色更凉。
温烨喉头滚动了一下,艰难地说:“初月……你可以不要去吗?”
“事到如今你还在说什么笑话?”温初月嗤笑一声,转身朝房间去了,“天晚了,您请回吧。”
温烨忙唤道:“阿月!”
他这一声呼喊悲伤而绵长,像是包含了他这些年对那人所有无果的牵挂,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了一周,最后撞进那人远去的背影里,彻底消弥。
这一夜,温烨想通了很多事情,有眼下的,也有久远得快要烂在心里的。
关于父亲,外人眼中的温乾一直是个重情义的人,温烨的生母过世多年,他自己都快忘了母亲的模样,温乾却还常常念起她,每逢生辰祭日,不管身在何处,都要为她戒斋诵经几日。他是世人眼中的大善人,多年前全城闹饥荒,他把一半的家财都拿出来接济穷人,他待人总是温和的,对下人都和颜悦色,唯独他那三个亲生儿子例外。
温烨的记忆里,温乾几乎从没对他笑过,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将那理解为温乾特别的教育之道,却从来没想过,正因为是亲骨肉,所以不需要倾注许多疼爱,也不用担心会背叛自己。
温乾是个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他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
比如说他当年把温初月领回温家。
温烨记得,温乾牵着温初月的手走进温家大院那一天,脸上的表情前所未有的柔和,与他交谈时的亦是轻声细语,有时甚至还是笑着的。温乾极尽所能取信于那个总是战战兢兢的少年,也很快取得了不错的成效,温烨只是隐隐觉得有些违和,也并未深究,毕竟那惹人怜爱的少年一出现就夺走了他的视线。
后来,温烨就在他慈爱善良的父亲房中看到了一幕——地上的少年未着寸缕,却是满身淤痕,而温乾就侧卧在一旁的藤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把戒尺,竟然面带微笑。
他早该想到,父亲的温柔从来都是另有所图,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关心别人的下半生是否安稳呢?那与他有何干系?
温初月虽然身有残疾,有一头少见的白发,却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好看,虽然身体孱弱,眼神却异常炫目,睫毛翕动间似有光华流转,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双眼都要动人。温初月身上兼具阴柔和阳刚之美,那是一种超越性别的、纯粹的美感,任谁见了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温烨知道赵未若真如传闻中所说的耽于男色,就一定会爱上温初月。
所以,温乾把温初月介绍给四皇子的目的已经昭然若揭,而他是怎么有温初月可以作为“男色”这想法的契机的呢?温烨不敢往深处想,甚至不敢细想多年前在温乾房中,除了抽打以外,他还对温初月做过什么。
第二天,温烨站在门后目送温初月上了四皇子的车轿离去,就像他故事里的书生看着孩童被恶人抬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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