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皎皎初月(9)(1/1)

    温初月发上的清香似乎有安神的作用,阮慕阳自顾自地怅然了一会儿,还是迷迷糊糊睡着了,睡梦中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一直束缚着他,紧得让人喘不过气来。醒来一看,温初月手脚并用缠在他身上,脑袋埋在他胸口睡得正香。

    那人不知道和他的衣带有什么仇,睡梦中也不忘给他扯下来,那衣带是桃子磨牙的物件之一,本来就缝缝补补了好几次,被他一扯终于断了,半截断掉的带子还被他攥在手里。阮慕阳的衣服也被他扒下一大半,整个前胸光裸一片,和他的脸保持着零距离接触。

    阮慕阳满怀悲怆地闭上眼睛——完了,这下真的要被杀人灭口了。

    他躺在床上深呼吸了好一会儿,总算攒够了勇气,轻手轻脚地把温初月从他身上扒拉下来,匆匆下了床。

    他已经养成了每天三更天醒来练功的习惯,尽管昨晚陪温初月折腾了半宿,身体还是记得长久养成的习性,醒来时天还是黑的,刚好有足够的时间抹消证据。

    于是他搬了把椅子到桃子大爷下榻的房梁底下,踩着椅子猛地往上一蹬,用一只手将自己挂在房梁上,另一只手将那胖猫往怀里一薅,抱着它跳下房梁。

    桃子忽然被人粗鲁地弄醒,一腔山崩地裂的起床气蓄势待发,睁开一看是那傻小子,正紧张兮兮地伸出指头对它做着噤声的手势。阮慕阳用气声说道:“桃子大哥,帮我这一次,回头给你买小鱼干。”

    桃子虽然听不懂他的话,但知道“小鱼干”这三个字代表着一种极奢侈的美味,平常一个月也吃不上几回,猜测这人类多半是想拿小鱼干收买它,于是不情不愿地收起爪子,任由他把自己抱到主人房中,放在熟睡的主人身侧。

    温初月这一觉睡得有点漫长,临近巳时才醒,好在桃子还尽职尽责地守在他身边。窗外骤雨还未停歇,这胖猫好像意识到自己昨晚失职了,在他醒来之前一动不动地窝在他臂弯里。

    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了少年时光,隔壁的月儿抱着他哄他睡觉。他从小就害怕打雷,生母却总是以此为乐,每逢雷雨夜就把他独自一人锁在小房间里,拿走房中所有的蜡烛,欣赏他无助的哭喊和咆哮。他觉得自己现在也有类似恶毒的爱好,多半是由于自己体内有那女人一半血的缘故。

    那时月儿会用挂着钩子的长竹竿拨开对面的窗,拿梯子架在两扇窗之间,在暴风雨中顺着梯子爬过来,然后用带着湿气的手拭去他脸上的泪痕,把被子和他一起抱进怀里,哼着她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歌谣哄他入睡。

    “主人,你醒了吗?我去打热水来洗漱吧。”阮慕阳听见屋里的动静,在门外叩了两下门。

    “嗯,好。”平常他都是直接进来的,温初月虽觉得有些奇怪,宿醉引发的头痛一阵阵袭来,无暇去深究,撑着自己坐起来,用力按了按太阳穴。

    然后他看到了手上的半截衣带。

    那衣带上满是凌乱的线头,还有被什么东西啃咬过的痕迹,乱七八糟的针脚,一看就不是他自己的,这院子里需要穿衣服的人类一共就俩,衣带的主人是谁已经呼之欲出。

    温初月就顺着这半截衣带想起了昨晚,传说中的龙武大将军梁皓比想象中还要好骗,只要搬出季宵就能把他吃得死死的,很轻易地就把他的宝剑骗到手了,然后俩人又不知道对酌了多少个来回,好像都醉了。

    梁皓是怎么回去的他不太记得了,只依稀记得自己好像是被人抱上床的。

    后来,睡得正香的时候被一道惊雷吵醒了,醒来时周遭一片漆黑,他慌忙在床上摸了摸,桃子也不在身边,只好一个人抱着枕头缩在角落里,依靠自己那算不上暖到体温,抵御眼前张牙舞爪的梦魇,用尽全力让自己不被拖回其中。

    再后来,好像有个人进来了,那个人的声音很温柔,手掌异常温暖,坚实的胸膛靠起来很有安全感,像是自微小的缝隙里**万丈深渊的一点柔和暖光,让人一触碰就舍不得放手。

    ……所以,他把人家的衣带都给拽下来了。

    “太丢脸了,我居然还记得,”温初月懊恼地用力一拍额头,比任何时候都希望自己醉酒能失忆,心中苦恼地想着,“以后他该怎么想我?”

    温初月想起来昨晚第一次扯开阮慕阳的衣服时,他慌慌张张从自己手里抽走了衣带,以最快的衣服整理好了衣服,可见他对这种事有多么抗拒。

    顺着这个思路,温初月又想起来不久前,自己义正严辞地教训阮慕阳男人之间也要讲究非礼勿视,男男授受不亲,自那以后都不让他给自己洗澡了,身体接触也仅限于必要的移动。

    而现在,他自己喝醉了酒,居然恬不知耻地“投怀送抱”,狗皮膏药似的死命往人家身上扒,这孩子估计都吓坏了,要不然也不会连衣带都忘了拿回去,还突然学会敲门了。

    温初月明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决定为他的将来考虑,放弃将他视为玩物的计划,扮演一个通情达理的好主人角色,而距离下这个决定才过了一天,却因为一顿酒加一场雷雨就毁了自己苦心经营的形象——他在阮慕阳心中怕是已经降级成了一个严以待人宽以律己的泼皮无赖了,还是一喝多就会撒酒疯的那种。

    “要不然给他道个歉?反正是因为喝多了,他应该不会往心里去吧……”温初月心怀侥幸地想着,“再说了,我不比那觊觎他的小丫头好看多了,平时还那么疼他,也不至于反感吧……”

    隔壁院子里有个小丫头经常隔着门来看阮慕阳,他是知道的。他正这么想着,阮慕阳打水回来了,依旧在外面叩了两声门,等温初月应了声才进来,且进门以后全程微微低着头,没敢抬头看他一眼。

    于是本来就没什么道歉经验的温初月,就在他这冷淡的反应中忘了词,临时给自己加了场戏,慌忙利用起手边的物件——也就是桃子,趁阮慕阳没注意时将那半截衣带塞在桃子爪子下面,语气生硬地说道:“慕阳,你的衣带好像被桃子叼到我这儿来了。”

    阮慕阳听到”衣带“俩字心里“咯噔”一下,情急之下自己居然忘了把衣带拿走,难道昨晚搂着他睡了半宿的事已经暴露了吗?

    他心中太过震惊,以至于都没留意到温初月极其不自然的肢体语言,听完整句话之后才微微放松了一些,听温初月这么说,昨晚的事情似乎并不记得。

    温初月见他身体突然紧绷,又很快放松下来,便知道自己装失忆是个正确的决定,故作轻松地说道:“我昨晚好像喝多了,什么都不记得了,没在梁将军面前失态吧?”

    看来真的什么都不记得,这下可以彻底放心了。

    阮慕阳仰头冲他淡然一笑,道:“怎么会?梁将军才更失态。”

    温初月把衣带从桃子爪子下面抽出来递给阮慕阳:“喏,你这衣带都破成什么样了,别再用了,换条新的,那补了几十遍的衣服也别再穿了,出去不是丢我的人吗?这样人人都知道你家主人是个穷酸鬼了。”

    阮慕阳接过衣带,连连点头称是,两人间紧张的氛围这才缓和下来,醉酒事件就这么揭过去了。

    一人通过假装失忆来逃避,一人以为对方失忆得以逃避,两人都决定把这事烂在肚子里,只有桃子,总有一种自己被这主仆俩同时利用的感觉,不过看在他俩在之后都偷偷给自己进贡了小鱼干的份上,便不再计较了。

    “主人,我先把早膳热一热,你先等我一会儿。”阮慕阳把温初月拾掇干净了,动作轻柔地抱着他到轮椅上,见外面还下着雨,凉气有些重,又从衣柜中翻出一块丝绸披肩替他披上,才匆匆去了厨房。

    温初月默默看着他的背影远去,胸中有些郁结,为什么梁皓酒后失态他能一笑置之,而自己失态就非得装成失忆才能让他松一口气呢?他才跟了梁皓几个月心就向着他了,还一口一个师父叫得那么亲热,那难看的笑容多半也是跟梁皓学的。

    当然,阮慕阳会向着梁皓也无可厚非,那是战功赫赫的龙武大将军,是人人称道的大英雄,性格豪放爽朗,直率又真诚,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他呢?连季宵这样的翩翩公子都对他一往情深,他唯一的不足,就只有感情上迟钝而已。

    反观自己,不过是个一无是处的瘸子,为了报仇可以不择手段,污浊而恶毒,唯一能看的也只有这张充满迷惑性的脸,而他所经受的诸多苦难多半是由于这张脸引发的。

    他比谁都厌恶自己,又怎么敢奢望别人来疼爱自己。

    “反正我就是个扭曲又阴沉的瘸子,”温初月把窗打开了一条缝隙,透过缝隙看着庭院的落雨,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遇到像他这么周到体贴的人……”

    “以后”这个字眼一说出口,他立马察觉到自己有些可笑。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