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慕月之阳(5)(1/1)
阮慕阳匆匆往回赶的时候,原本连在一起的船已经开始移动散了,他勉强跳到了最近的船上,可孙彪所在的船已经开出一截了,他把身上的软甲一解,纵身跳进郦川水中。
他应该早点发现的——
孙彪作为指挥官,必然会处在最方便观察战场形势的地方,比如说,中央的高处,可他把舱体较高的船都检查了一遍,除开视线有遮挡的,没有看到疑似孙彪的人物,反倒发现每艘船上都有人拿着望远筒,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同一个方向。阮慕阳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入目的是我方被轰得七零八落的船只,以及方才被劫道还没来得及撤离的长船。
然后他看到了长船侧面挂着的一排大红灯笼,其中几盏有规律地忽明忽灭,一看就不是风吹的,那老头不会无聊到点灯笼消遣——他在通过灯笼传递某种信息。
这么理解的话,最初那次攻击便解释得通了。入夜之后,梁皓吩咐所有的船都不许点灯,不然只会在浩渺夜色中成为活靶子,他们劫到那老头的时候亦然,龙武营所有的船都隐没在黑暗中,隔上一里地都看不清,匪帮却在几百里外,精确地瞄准了梁皓所在的那艘船。
他早该想到,能便于观察战场形势的地方,除了高处以外,敌方内部也不失为一个绝佳选择。
此外,还有一些更明显的细节。
那老头一个富贵人家的老爷,出门不带侍女,只带了几个其貌不扬的家将。温府的家将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个个身材魁梧气宇轩昂,可那老头带的人却是一水的瘦小,露在外面的皮肤极其惨白,一点血色也没有,活像一辈子没照过阳光,身上的衣袍也具是深黑,倒是与常年在水中活动的“水鬼”形象颇为接近。那老头让阮慕阳替他捡手杖时,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并不是一只养尊处优的手,那只手十分粗糙,指甲中还有经年的污垢,却没有与年龄相符的皱纹,想来是伪装的时候只在脸上贴了个面具,身上的皮肤没有照顾到。而阮慕阳用脚勾起那根手杖时,它的重量明显比一般的木制手杖要重许多。
阮慕阳一边奋力游向前一边懊恼地想着,线索明明这么多,自己怎么没能早点发现?
而他的身后,方才来时踩过的船已经四分五裂,在狂风暴雨似的轰炸中,伴随着熊熊烈火缓缓下沉,将士们的悲鸣不绝于耳,周副将带着的人已经没剩下几个了,还在舷墙边死守,梁皓带的小队也收到了波及,其中一艘被解体的大船砸中,当即支离破碎。
他已经看到了船上的孙彪,迎风立在栏杆边缘,手里举着一个雕花的黄铜望远筒,对准的是龙武营残破不堪的战船,嘴角噙着一抹笑意。他身姿挺拔,除了脸上夸张的沟壑之外,未见一点老态。
阮慕阳猛地从水中跃起,双手抓住栏杆,一脚踢向孙彪的后脑勺。
人刚从水里出来时到底没有在陆地上灵活,他一动孙彪就发现了,往后一仰躲了过去,拍了拍衣服上溅的水,道:“小兄弟,我这衣服可值钱了,你要怎么赔我啊?”
阮慕阳冷哼一声:“孙彪。”
孙彪纳闷道:“奇怪,弟兄们都说我这身打扮很合适啊,怎么这么快就被你识破了呢?”
阮慕阳没接话,孙彪便扶了扶下巴上稀松的胡须,自己接道:“哦,一定是因为你比较聪明。”
说着,用大拇指在手中的拐杖上按了个什么,将那拐杖用力一甩,招呼也不打,直接朝阮慕阳扫过来。
阮慕阳伸手去挡,手臂立即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他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拐杖竟然变成了一把金闪闪的剑,剑锋上正滴着他的血。阮慕阳手中没有武器,只能翻身躲过。孙彪一招未中,立马翻手接上另一剑,他的动作不比梁皓慢,阮慕阳躲虽躲得过,小臂受了伤,也无暇扭转形势。
这时,舱里的人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匆匆出来查看情况,还未有所动作,就被孙彪吼了回去:“别在这儿裹乱,继续传信,他们撑不住了,别浪费火炮了,直接过来收拾收拾残党就行了。”
那人愣了一下,见自家老大没落下风,转身回了往舱门走去,他走到门口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却感觉腰上一空,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佩剑已经到了那年轻人手中。
阮慕阳匆忙举剑挡下孙彪的当头一击,孙彪低头看着他笑了笑,道:“小伙子有点本事,跟着那黑夜叉有什么出息,不如以后跟我?”
梁皓到底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许多人都识得他的样貌,所以他除了贴假胡子弄假刀疤以外,还把脸涂得极黑,看来已经有热心人替他想好了名号。
孙彪言罢,却没给人家任何回答的机会,挥剑在刚才砍的地方上又砍了一次,清脆的金石之声响起,阮慕阳握剑的手被震得颤动不已,手里的剑断成了两截。
他忽然想起梁皓说他打架太讲究道义了,适合当个大义凛然的江湖游侠,做驰骋疆场的将军还缺点火候。在战场之上,只要是能取胜的手段,甭管上九流还是下三流,直接往敌人身上使就行了。比如说,最基本的,靠说话转移对方的注意力,阮慕阳听是听了,也往心里去了,到底是没使过,别人往他身上一使倒是立马就中招了。
不过得益于天生快于常人的反应速度,他调整得很快,孙彪第二剑劈下来的时候,他飞快地一矮身,一条腿扫向孙彪右侧——他右腿受过伤,方才的对战中虽然表现不明显,但能看出来他一只在刻意避免用右腿发力,显然是没好全。
孙彪被他这一脚扫得措手不及,向后一跃勉强躲过,落地的时候\t却没站稳,连连后退了几步,孙彪冷笑一声,道:“小子,我原本看在你方才替我捡手杖的份上,还打算留你一命的,不过现在么——”
他一个错身躲过阮慕阳劈来的一掌,阮慕阳见他用右侧对着自己,抓住机会攻他下盘,却见孙彪猛地抬起右腿,利落地在空中划了一个圈,拿金剑点地,落在他三步之外,冷冷地接上最后一句:“改主意了。”
阮慕阳低头一看,自己胸口上多了一个血口子。方才那一招阮慕阳终于看清了,原来孙彪右膝盖下连着小臂粗的金属义肢,上粗下细,底部锋利异常,从伤口传来酥酥麻麻的感觉可以确定,那义肢上涂了毒。
阮慕阳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背景是一片燃烧的船,匪帮的先遣队已经离梁皓带的小队很近了。
时间不多了。
恶魔曾在他耳边低语:“抱着必死的觉悟召唤我,我就会来帮助你。”
他缓慢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原本干净的眼里竟然布满了血丝。
“好像不太妙啊。”孙彪感觉那眼神不太对劲,没给他太多时间,伸脚在船舷上一蹬,再次冲上前,手脚轮流发难,打算速战速决。可眼前这年轻人的动作却比方才还要快,连续几十招下来,竟然只割破了他的衣袖。
反倒是孙彪落地的瞬间被阮慕阳钻了空子,一个手刀自下而上,将他半边手臂都震麻了,手中的剑脱力落在地上,眼见阮慕阳又要扑过来,孙彪仓惶后退,却见阮慕阳迈了一步就停止了动作。
孙彪松了一口气,药效终于发作了。
就在孙彪一脚踩进阮慕阳的胸口,准备补上第二脚的时候,听见那黑夜叉冲他吼道:“孙彪,你他娘的要是敢踩下去,爷爷保证把你捅成马蜂窝!”
孙彪抬头看了他一眼,没理会,再次下脚的时候却听见有人叫道:“将军,小心!”
他再次抬头看过去,见一个头发烧焦的水匪突然冲出来挡在那黑夜叉背后,替他受下了背后刺过来的一刀,肩膀立即淌出血来。
“周旬!”梁皓大呼一声,一拔剑将那倒霉的水匪的脑袋削了下来,把他的尸体踢向他刚刚爬上船的同伴,一个飞身冲向前,明晃晃的长剑一旋,围着他的五六个水匪竟然同时倒地了。
孙彪常年混迹草包堆中,被他这漂亮又凌厉的身法惊艳了,痴痴看着他冲上自己先遣队的船,长剑飞快地旋转,只看得到一个雪亮的残影。船上的弟兄都没反应过来,就被他利落地割了喉。
孙彪心中隐隐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颤声自语道:“将军?”
“我家将军帅吧?”孙彪见那替黑夜叉挡刀的水匪冲他“嘿嘿”一笑,道,“给你介绍一下,那位是镇南军第一光棍,龙武营梁皓是也。”
孙彪难以置信地惊呼道:“什么?龙武大将军梁皓?”
梁皓原先也不知道自己在土匪窝里也这么有知名度,周围人一下都停止了动作,或惊惧或戒备地望着他,索性扯掉了下巴上的假胡子,立在船舷高处,对四下朗声道:“我乃镇南军龙武营梁皓,奉命缉拿匪首孙彪,不迁怒他人,此时放下武器者,既往不咎,协助捉拿孙彪者,重重有赏,要是有谁不相信,可以来试试我的剑锋利不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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