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月明风清(10)(1/1)

    李老太的后半生都在没有儿女的遗憾中度过,所以心中始终割舍不下姚府,割舍不下她视为亲闺女的姚夫人,她陪伴长大的小少爷,以至于后来她乔装打扮到姚府附近看过好几次。

    有一回她假装路过姚家大院,看到一个小女孩兴冲冲地从库房跑出来,手里拿着个灰不溜秋的东西,举到屋檐下晒太阳的姚烈面前,奶声奶气地问道:“爹爹,这是什么啊?”

    小姑娘的眉眼和姚夫人像是自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想必就是姚府才添的小千金,门外的她和躺椅上的姚烈同时笑了。姚烈把那东西从她手里拿出来放在一旁,拿手绢擦了擦她沾满灰尘的小手,一脸宠溺道:“那地方都是灰,都叫你别进去了,看吧,手弄得这么脏。”

    小姑娘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一双水灵灵的眼睛仍旧在地上那团东西上绕来绕去。姚烈拿这小丫头没辙,把那东西上面的灰掸了掸,又拿起来仔细吹了吹,裹满灰尘的小玩意儿才显露出花花绿绿的颜色。

    小姑娘见了眼睛都亮了,一把从姚烈手中夺过来。姚烈无奈地笑了笑,解释道:“这是你过世的小姑折的纸船,你爹小时候和你一样不听话,每回远远看见教书先生来了,你小姑就把纸船从窗外扔出去,小船顺着河道飘到我们家后院,聚在一起淘气的孩子们就散了,收拾得干干净净地迎接教书先生。”

    一墙之隔的李老太心里“咯噔”一下,她努力往门口凑了凑,看到小女孩手中纸船的配色和她藏起来的那只几乎一模一样。

    小姑娘不以为意,兴奋地举着纸船在空中上下晃悠着,道:“爹爹,你可真没骨气,教书先生来还要小姑给你通风报信。”

    姚烈在她头上轻轻敲了一下,道:“是啊,爹爹可不像你这么硬气,教书先生来了还是该干嘛干嘛——说起来,因为这小船是示警用的,和战时的烽火台功能一样,所以你小姑还给她取了名字叫‘烽火船’呢……”

    后面的话李老太没敢再听下去了,她心中多年的怀疑总算以她设想过的方式落了地——温夫人当时真的是想通过这烽火小船告诉姚烈自己遇到了危险,而这重要的求救信息因为她一点无足轻重的考量未能及时传达到位,她成了害死温夫人的其中一环已成事实。

    三日后,姚烈收到了一只纸船,纸船上写着“有秘事相告”和一个地址,姚烈本就对表妹之死存有疑心,一见到花船,前后一思量,立即觉察到事情不简单,瞒着府上的人雇了一个车夫,往纸船上写的地址去了。

    李老太向姚烈坦白了一切,把当年的礼箱拿出来交给了他,姚烈听完以后并没有责怪她,只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隔了半个月之后又来了一次,警告她这里并不安全,说自己在郊外购置一栋旧宅,让她和徐老头先去躲一躲。

    她收拾好家当还没来得及搬走,传来了姚家遭逢悍匪报仇,被屠了满门的消息。她没敢去看上一眼,和徐老头连夜逃回了郦城新邺——所幸她那时并未躲到姚烈准备的宅子里,不然早已和旧宅一起化为了灰烬。

    她明明没有看到姚家被灭门的现场,可每每午夜梦回时,总能看到满地的狼藉,身首分离的仆人们,被剑刺穿胸口的姚烈,华服染满血的姚夫人……以及小女孩惊恐的眼神。

    夙夜难安。

    李老太眼中泪滴连成了线,她语带颤抖地说:“我每每被噩梦惊醒时,老徐都会笨拙地安抚我,多少能好过一些……老徐走了以后,我就再也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我多想下去陪他啊,可我这些话还没有对人说……现在说出来了,总算死而无憾了……”

    她哽咽得厉害,一句话断断续续地说了好久才说完,季宵仍在尽职尽责地安慰她,只是温初月的眼神冷了下去。

    少时,门外有人前来通报,季宵先出去了,只留了温初月和李老太两个人在屋中。见对面的年轻人丝毫没有安慰自己的意思,李老太颇有些尴尬,渐渐地停止了啜泣。

    “哭好了?”温初月冷笑一声,凉凉地说,“愚昧,无知,又胆怯的可悲女人,我最讨厌你这种不上不下半吊子的态度,你若再果敢一点,姚婉云不会死,你若再怯懦一点,姚家上下十七口不会死。你苟活到现在并不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把这些秘密说出来,而是想听说出这些话之后,他人对你的体谅和宽慰吧,这样能让你有一种自己被原谅的错觉,归根结底不过是自我满足罢了——怎么样,季大人的反应您还满意吗?”

    李老太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释然地笑了:“或许你这样说也没错吧,我在骨子里就是一个极度自私的人。”

    温初月倒也没料到她会这么坦然,一时没接上话。

    李老太又道:“不过年轻人,你和季大人会查清温夫人之死和姚家灭门案的真相吧?”

    温初月想都没想:“那是自然。”

    “那我就放心了,”李老太冲他温和地笑了一下,“不管我是因为什么苟活到现在,总算起到了一点作用,这样就足够了。”

    她这时才看清眼前样貌普通的年轻人有一双绝美的眼睛,只是目光太过锋利了,总有些咄咄逼人的味道,忍不住多嘴了一句:“年轻人,你性子太刚烈了,恐无心之言伤到身边重要的人啊,年轻的时候没心没肺惯了,老来可是要后悔的……”

    温初月前一晚才用“无心之言”把阮慕阳伤了一把,痛处还是新鲜的就被人狠狠戳了一下,于是猛地站起身,咬牙切齿地说:“这就不劳您费心了,您还是好好养着身子骨,争取活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吧,告辞。”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季宵见温初月出来的时候脸色难看极了,活像别人欠了他几万两银子,忙拦着他问:“初月,李老太和你说什么了?很晚了,要和我一起回去吗?”

    “没什么,”温初月摆了摆手,神色缓和了一些,道,“季大人,现在什么时辰了?”

    “刚过子时。”

    “唔,还来得及,季大人,您明天找个小姑娘去让温烨教她叠手帕花,再用同样的方法把姚婉云那手帕折成花,应该能有发现,他小时候拿那东西讨好过我,只是我手笨学不会——今晚我还有别的事,先走了,有发现了再联络。”

    他话音刚落,人已经翻上了院墙,几个闪身就不见了身影,季宵对这位神秘朋友的私事并不感兴趣,和李老太道了别之后就上了车轿。

    一个侍卫凑上前问道:“季大人,直接回知府衙门吗?”

    季宵迟疑了一下,道:“不,先去一趟龙武营。”

    这一天正好是十五,阎罗殿里上演死斗的日子。

    阎罗殿依着半山腰处的天然洞穴而建,温初月到的时候山下已经摆了许多车轿,他往上走了一小截,便看见一扇铁门横在路上,门后有几个面貌凶狠的彪形大汉守着,一见有来人,为首的汉子就凑上前来,隔着铁门的缝隙向他伸出手。

    温初月慢悠悠从怀里掏出刘二公子那儿弄来特制票据,放到那汉子的大手上,他接过去仔细看了看,确保没有问题,才打开铁门把温初月让了进来,而后将一张银色面具递给温初月,道:“客官,请带上面具跟我走。”

    温初月依言带好面具,跟在那汉子熊一般的背影后面。眼前明明有一条青石板台阶铺成的路直通山上,汉子却并没有带他走直线,在周围的密林中左绕右绕,走迷宫似的绕了许久才抵达阎罗殿。

    汉子只管将人带到,冲温初月点了点头之后就原路折返了,温初月站在阎罗殿门前的台阶上俯瞰山下,没一会儿那汉子的身影就和下山的路一起,被郁郁葱葱的枝叶覆盖,遍寻不到了。

    为了不让里面的人逃出去,也为了不让外面的人混进来,不知道这片密林中究竟掩藏了多少致命的陷阱。

    “看来今天想作点妖可能会很难收场啊。”温初月很轻地叹了口气,用两根手指把嘴角往上戳了戳,带着无懈可击的笑容走进了阎罗殿。

    阎罗殿中有两排迎客的守卫,腰间都配有长刀,也不知道是迎客的还是吓唬人的。温初月礼貌性地冲他们点了点头,穿过并不宽敞的前殿,掀开两片破经幡充当的门帘,抵达了阎罗殿的主场——一个露天的角斗场。

    那门帘一掀开就有一股陈腐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温初月不自觉皱了皱眉头,上了人声鼎沸的看台。

    角斗场并不大,长宽约莫十来丈,泥土上覆满斑驳的血渍,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印上去的。角斗场四周围了一圈看台,共有三层,每一层都挤满了带着面具的人,温初月来得不算晚,第一场死斗还没开始,有的人焦急着张望着等待开场,有的人拿着战绩表仔细研究着,有的人和周边人轻松地攀谈,有的人正在找身边的乞丐下注,看台上来往的人很多,没有人特别留意到温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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