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1)

    可可……

    可可,你在哪里?

    不眠不休,明琮找了陈小柯整整三天,秋意浓重,明琮抱着一件外衣在街头举着画像到处拉着人问。

    “你有看见这个女孩子吗?大概这么高。”

    还没等明琮伸手在自己眉前比划,被拉住问人的大婶已经摇了摇头,明琮苦涩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男孩呢?”

    依旧是摇头。

    “知道了,还是谢谢您。”

    明琮有些累了,他眼睛生疼,嘴唇皴裂,喉咙干涩,连舌尖都泛着因为长时间没有饮水而导致的苦味。他阖一阖眼,想抬头舒展一下僵硬的颈部,只感到短暂的眩晕和突如其来的恶心。

    他已经太久没休息了,他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恐怕有些可怖,或许用形容枯槁这词更恰当些。

    可是他无法入睡。这几天,他到处寻人,官也报了,悬赏也贴了,可一点儿消息都没有。白日奔波,他是很累的,但一入夜,他就不敢阖眼,一闭上眼睛,就会陷入黑暗,空空荡荡、没有陈小柯的黑暗。

    陈小柯是他的所有。

    他的全部。

    陈小柯第一次遇见明琮的时候,是在城里明府黑漆漆的厨房里头。

    陈小柯是被人牙子卖进明府的。

    陈小柯被人牙子卖进明府的时候其实已经十七了,但他那时候瘦得皮包骨头,面色发黄,发育得也不好,看起来顶多十三四。

    一双大眼睛骨碌碌地瞥人一眼,直叫人看着心疼。

    话虽如此,陈小柯的爹倒是不心疼自个儿的儿子,因为陈小柯就是被他爹卖给人牙子的。

    陈小柯的娘得了病,家里拿不出钱治,死了。

    娘一死,疼他的人也就没有了。

    他那个酗酒又好赌的爹被追债的人堵在家门口打,陈小柯冲出来拦着一边哭一边喊别打了,自己额角也被敲了一棍子,留下一道长不好的的疤痕,如今看还是肉粉色的。

    等追债的人一走,他那刚刚还低声下气求点宽限的爹立刻就“威风”起来了。

    老子在儿子面前被人打了,陈小柯他爹能不觉得跌面儿吗,看到儿子又跟个娘们儿似的坐在地上哭,可不是气不打一处来,自己爬起来又照着儿子头上来了一巴掌,打得陈小柯脑袋轰轰地响。

    然后第二天他爹就找了人牙子把他给卖了好还债。

    陈小柯求也求了,哭也哭了,哭完了也就认命了,被卖到人家家里做工起码还有的吃有的穿,手脚勤快点就不用挨打,陈小柯当时是这么宽慰自己的。

    可谁知道,那人牙子看他长得娘们唧唧的,把他当女子卖给了人家,这年头,一个清清白白的闺女居然比长工卖得价儿还高些。

    陈小柯原先是不肯的,但人牙子下手比追债的人还狠,专挑他身上旁人看不见的地儿打,打到最后手上腿上都是淤青痕迹,粗布盖着,剌着都疼。

    打了三天,哭了三天,最后还是当女子给卖了,卖到墙高砖厚的明家院里当丫鬟,伺候大奶奶。不过他是新来的,只能在屋外边干干杂活,不能进屋伺候。

    大奶奶袁氏刻薄,明老爷对她算不上好。陈小柯刚进这院子就被住同一屋的小月儿告诫了这事,大奶奶袁氏从夫婿处受了不顺心,就会拿偏房和下人出出气,可得小心着点。

    几个偏房里,袁氏最不待见的就是林氏。林氏是明家老爷早年间收入房的,有个庶出的儿子,叫明琮,刚满十五,排明家的老二。

    底下的人都管他叫二少爷,但其实没人把他当明家少爷看,一个不受宠的偏房所出的庶子,地位可想而知。更何况,袁氏对林氏比自己先生出儿子这事儿计较得紧,上面的人不待见他娘俩儿,底下的奴才也跟着对他俩不敬重。

    林氏和明琮在府里面向来是谨小慎微,受了委屈也只得忍者,生怕给袁氏抓住错处,又被发作一番。

    大奶奶对待偏房都如此,对待下人更是苛刻。

    那天陈小柯在大奶奶院里扫地呢,也不知道是哪里做得不好,可能是拿扫帚的姿势不够恭敬,总之就是被管事的逮住骂了一通。等他做完自己的伙计后,回去一看,饭早就不剩些什么了。

    他一个男孩子,日日跟别的丫鬟们吃一样的份量,本来就不够吃了,不过他也饿惯了,有得吃就很满足了。

    但是吧,来了府里面日日有得吃,突然今天没得吃了,陈小柯实在是熬不住,夜里面饿得抓心挠肺,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咕噜叫。

    陈小柯凝神仔细听,跟他住同一个屋的小月儿应当睡熟了,呼吸声平稳,陈小柯蹑手蹑脚地下了床,提着鞋子赤着脚溜出屋子,动作极轻地阖上门又走出几步,才把鞋子穿上。

    借着倾泻而下的月光,陈小柯一路猫着腰溜到了明家的厨房,想着找些馒头咸菜垫垫肚子,好捱到明个儿早上。

    “吱呀”一声,陈小柯把厨房侧门推开窄窄的一条缝儿,月白色的一道光打在地上,陈小柯轻手轻脚地把自己从那条窄缝里挪了进去。

    陈小柯没有灯,也不敢点灯,只借着侧门开着的那条窄缝里透进来的光,模模糊糊地看厨房里的东西,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摸,生怕碰倒了什么东西闹出动静。

    顺着冰凉的台面,陈小柯净找着些瓶瓶罐罐和没洗的白菜了,好不容易找到个像是放剩菜的柜橱,刚矮身挪过去,看看窗外没甚动静,伸手想去够柜橱的把手,结果一抬手,按在了另一只带着热气的手上。

    “啊啊啊——”陈小柯吓得魂都飞出去,惊恐地叫出声。

    对面也被他吓了一跳,听他叫唤起来惊得连忙捂住他的嘴巴,手忙脚乱地按住乱动的陈小柯,把他圈在怀里不叫他挣开。

    “别叫了。”那人压着嗓子贴在陈小柯耳朵旁说,语气有点儿凶。

    “唔唔!”陈小柯心跳得极快,好不容易才记起来不能闹出动静,害怕地应声。

    得了陈小柯的答应,那人才松开他,陈小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没敢回头看那人到底是谁。

    倒是对方先开了口:“你是谁?”

    陈小柯慢慢吞吞地转了身,借着微弱的光亮,看见一个少年的面庞。

    “我、我就是个丫鬟,我......我饿了。”陈小柯支支吾吾地说,记起了自己的身份。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说话。

    陈小柯缓过来了,胆子也大了一些,小声问他:“那……你又是谁啊?”

    那人又瞅他一眼,说:“我是明琮,你叫我二少爷就行。”

    这可把陈小柯惊着了,敢情自己面前这小孩儿是个主子,他还以为是跟自己个儿一样来厨房偷东西吃的下人呢。

    二少爷,他仔细想了想,进府的时候是听过的,是个庶子,比自己还小一些。

    陈小柯不懂规矩,不知道这时候该说些什么好,好一会儿才只嘟嘟囔囔地说:“原、原来是二少爷,我、我……”

    嘟囔来嘟囔去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攥着粗布衣料直愣愣地杵在那儿,想着怎么找个借口先走,饿就饿吧,也不敢继续在厨房待着找吃的了。

    二少爷明琮倒是直接,左右看看没人发现,拉着面前这个小丫鬟的手就从厨房侧门往外走,陈小柯不敢出声,被拽了一路,跑到了一处没人的角落里俩人才停下。

    外面有月光,稍微亮一些,明琮才把这个小丫鬟的长相看了个大概。身形单薄,被他握住的那截手腕细细窄窄,散乱的刘海盖住额头,下面是一双惊慌的大眼睛,又圆又亮,四处张望生怕人发现,又朝着自己看一眼,眼珠子骨碌碌地转。

    是他。

    明琮收回目光,从怀里掏出一小袋东西,解开来是些点心吃食,陈小柯眼睛都直了,愣愣地看着那些东西,打出生起,他可就没吃过这么精致的东西。明琮问他:“不是饿了吗?”

    陈小柯点点头,咽了咽口水,说:“嗯,没、没吃晚饭呢。”

    明琮听了笑笑,说:“巧了,我也没吃。”

    陈小柯听了可吃了一惊,嘴比脑子还快:“你不是明家二少爷吗?你咋也没晚饭吃?”

    明琮听了也不生气,递了一块点心给他,反问他:“那你先说,你怎么没吃晚饭?”

    陈小柯接过来那块上面有花饰的小圆饼,可稀罕地来回瞅瞅,又小心地咬了一口,没嚼两下就咽了下去,才说:“我被大奶奶院里管事的姑姑骂了,她罚我干活,回去晚了就没得吃了。”

    明琮自己也拿了一块点心吃,一边吃一边说:“我跟你一样,被罚了,母亲,嗯,就是你说的大奶奶,说我不好好读书,罚我一天不准吃饭。”

    一天没吃饭?

    陈小柯仰着脸瞧明琮,满脸吃惊。

    其实那时候明琮没比陈小柯高多少,说到底陈小柯自己还比明琮大一两岁,但是明琮的架码比他大一些,陈小柯就觉得这孩子比自己高大些。

    明琮也看他,看着眼前这个小丫鬟瞪大了眼睛望着自己,仰头露出一截细细白白的脖颈。

    明琮没忍住,伸手捏了捏小丫鬟的脸,陈小柯瘦,脸上没啥肉,手感不好。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莫名地,陈小柯一下子慌了,也不知道到底慌什么,磕磕巴巴地答:“我、我叫陈小可,二少爷叫我……叫我可儿就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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